天光刚透,山道湿气还未散尽。夜宸跟在林烈身后,脚步碾过泥泞,发出细碎闷声。晨晖将影子拉得颀长,余f又缓缓收短。
林烈走在前,铠甲相撞的声响沉稳规整。二人目的地,是北境第三水源地。近来井水泛着灰浊,牲畜饮下便躁动不安,隐隐透着戾气作祟的征兆。

再走一程便到了。
夜宸轻轻点头,下意识按了按怀中布包,里面是百姓前日送来的麦饼,还留着余温。山风微凉,他将外衣又裹紧了几分。
转过松林拐角,路边赫然歪倒一人。衣衫褴褛,手臂凝着干涸血迹,听见脚步声,勉强抬起头,气息微弱

救……我。
林烈脚步顿住,手悄然按上腰间刀柄。夜宸快步上前蹲下身,掌心刚泛起一缕温润微光,那人骤然睁眼。
一双眸子漆黑空洞,全无瞳仁,透着诡异死寂。
沙哑低语自喉间溢出,像阴风刮过枯骨缝隙

吾主归来……三界战火重燃,时辰已至。
夜宸脑中轰然一震,眼前景象瞬间扭曲崩塌。
地面裂开口子,赤红烈焰喷涌冲天;天穹碎裂,黑云翻涌遮蔽日光;高台之下无数虚影跪伏,齐声朝拜着一个尘封万古的魔主名号——那名字,不属于夜宸。
他猛地抱住头,冷汗顺着额角滚落,心神几欲被拉入无边魔障。
可耳畔,细碎温暖的画面接连浮现:窗边孩童脆生生喊他哥哥,农夫憨厚递上新收麦穗,苏清和温声告知全村病患皆已痊愈……一幕幕人间烟火,稳稳压住翻涌的火海幻象。

你本有撕裂天地之能,何苦困于打铁修犁、俯身救人?这些凡人,根本不配你屈尊相伴。
夜宸猛地咬破舌尖,刺骨痛感拉回几分清明。风凝月立于高台为他撑腰的模样、将旧披风披在他肩头的暖意,清晰浮上心头。
我不是魔尊。
我只是夜宸。
心念既定,体内沉寂的力量骤然冲破桎梏。耀眼金光自掌心轰然迸发,直贯地底。周遭空气剧烈震颤,林间潜藏的几道黑影骤然抽搐,皮肉从内焦化,转瞬化作细碎灰烬随风飘散。
地上怪人厉啸一声,猛地翻身跃起,双手飞速结出诡异印诀。夜宸抬手相迎,金光与黑气轰然相撞,地面裂开一道细长沟壑。
怪人退后半步,眼底满是嘲讽

残魂未泯,反倒被凡人情义缚住手脚,真是可笑至极。
夜宸微微喘息,站直身躯。他何尝不知对方所言非虚,体内那缕魔魂本可觉醒,让他执掌无边力量、俯瞰苍生。
可他偏不想要。
他眷恋兵器坊的炉火,眷恋挥锤打铁的安稳,眷恋百姓送来农具、孩童围在门口嬉笑的人间烟火。
这,才是他想要的日子。

我不是魔尊,我只是夜宸。
话音落下,掌心金光不再收敛,轰然向外扩散开来。光芒所过之处,枯黄草木抽芽返青,干裂泥土重归温润,空气中滞留的浊气被尽数涤荡干净。
怪人见势不妙,转身便要遁逃。
夜宸正要迈步追赶,胸口骤然一阵窒闷发沉。强行催动净力耗损过巨,双腿一软,直直单膝跪倒在地。
就在这一刻,一道凌厉剑道青芒横空掠来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怪人头颅骤然飞落,脖颈断口黑气翻涌,身躯倒地后迅速腐坏消融,最后化作一滩腥臭浊液,被清风卷散。
风凝月身形缓缓落地,停在夜宸身侧。
她没有多言,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。夜宸顺势微微倚靠,心底骤然生出踏实的依托感。

你怎么来了?
边报连日传来,戾气波动迟迟不消,我放心不下,亲自过来看看。

夜宸闭上眼片刻,心中了然。她从来不是只看一纸简报,而是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,他的每一次难处、每一次付出,她都看在眼里,信在心底。
纵使世人皆忌惮他的身世,她自始至终,从未动摇过半分信任。

我没有被魔性迷失本心。
我知道。

林间雾气渐渐散去,远处鸟鸣清脆响起,暖阳穿透枝叶,落在二人身上,暖意融融。
夜宸缓缓站直身子,低头凝望自己的手掌。这双手,救过濒死百姓,净化过世间戾气,也日日握着铁锤,锻犁铸兵。
它从不属于远古魔尊,只属于如今扎根青国、心怀向善的夜宸。
回去吧。

二人顺着原路缓步折返,林烈早已悄然退去,林间只剩浅浅足迹与黑气消散后的淡淡余痕。
行至山道拐角,夜宸忽然停下脚步。
怎么了?


方才那人话里藏话,还有不少魔尊余孽潜藏在外,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,定会想方设法逼我觉醒魔魂。
风凝月静静望着他
那你打算如何应对?


他们妄想唤醒昔日魔主,可往后世人只会看见,守疆安民、锻器济民的夜宸。
风凝月默然颔首,静静立在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
山风穿林而过,裹挟着远方村落淡淡的炊烟气息。一只麻雀落在路边青石上,低头啄食草籽,岁月安然静好。
夜宸抬步前行,一步,两步,脚步沉稳坚定。
路过方才怪人伪装躺倒的地方,泥土缝隙里,一粒麦子悄然顶开硬壳,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。
风凝月指尖轻轻按上凝天剑剑柄。
这一次,她不是为了戒备,不是为了制衡。
只是为了往后漫漫前路,始终陪他并肩同行,守着这片人间烟火,护着他心底不变的本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