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兵器坊的门就开了。夜宸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边防布防图,没有进坊,转身径直往军营走去。
路上早起赶路的百姓撞见他,下意识停下脚步。有人慌忙抱紧菜篮快步躲开,有人立在原地,目光复杂地打量。夜宸始终垂着眼,把图纸往怀里拢了拢,步履平稳,不曾抬头辩解半分。
行至军营门前,林烈正列队点兵。守门守卫伸手拦下

无将军军令,外人不得入营。
林烈闻声抬眸,瞥见门外身影,抬手示意守卫退下。他走到夜宸身前,接过那张布防图铺开

你有何事?

如今北线三座瞭望台间距过宽,雾夜极易被敌军绕道潜行。我想在两哨之间加设一座两丈高铁木岗楼,洼地视野可尽数覆盖。

你还懂边防阵法?

我不懂阵法玄妙,只是常年巡走边境,清楚何处风急雾浓,何处最易藏人潜行。
林烈凝眸细看图纸许久,颔首

随我实地去看。
二人策马向北,直达第二哨台。夜宸翻身下马,沿着土坡走到低洼腹地,蹲下身将手掌轻贴地面。一缕极淡的金光自掌心漫出,像晨雾里摇曳的星火,久久不散。
林烈静静立在一旁看着。待夜宸抬手起身,指尖下的泥土留下浅浅一道印痕

此地藏有残余戾气,不算浓重,却常年萦绕不散。驻守士兵久待此处,容易头晕乏力,守夜警觉性也会变差。

你能净化?

可以,只是需要些时辰。
当日午后,夜宸便留在哨台旁静坐除戾。他盘膝落地,双掌按向土层,温润金光缓缓渗入地底,一点点消解潜藏的黑气。林烈命人备好热水干粮放在一旁,自己寻了块石墩静坐远观,全程不曾打扰。
日暮西沉,周遭土地渐渐褪去暗沉,枯黄草根透出浅青,干裂的枯枝纹路也悄然收拢。夜宸缓缓收回灵力,额间已满是冷汗

好了,明日便可在此种草固土。

你这身本事,师从何处?

并非拜师所学,生来便在骨子里,如同呼吸一般,不由自己。
入夜,北风骤起。夜半时分,巡逻兵匆匆奔来急报

将军!北面十里外村落突发异状,十几户百姓无故高烧抽搐,伤口溃烂流脓,村医束手无策!
林烈即刻点兵驰援,夜宸一言不发,默默跟在队伍身后。
赶到村口已是丑时。数名孩童躺在草席上高热昏迷,一位老妇跪在地上泣不成声,哭诉晨起还安好,转瞬便全员病倒。
半路间,苏清和的传讯符已然送达。林烈展开符纸,上面字迹清晰:此乃远古戾毒,寻常药石无解,唯纯净灵力可引毒祛病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夜宸。
夜宸已然抬脚走进民屋,在每一位病患身侧屈膝蹲下,掌心亮起柔和金光。微光顺着肌理游走周身,如细密丝线,一点点将体内郁结的黑气牵引而出。
第一户孩童最先苏醒,天光微亮时,睁眼唤了声娘亲。老妇扑上前相拥,泣不成声。
夜宸未曾停歇,一户接一户奔走施救,动作渐渐迟缓,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,却始终咬牙坚持,不肯半途而废。
日头西斜,村中最后一位老者退去高热。夜宸撑着墙壁勉强站起,双腿一软,直直倒在门槛边。
村民纷纷围拢上来,有人想伸手搀扶,又碍于他的出身迟疑不敢靠近。曾被他治好伤势的少年快步冲上前,俯身将他背起

快送厢房安置!备好热水被褥,全员轮流守着,不得怠慢!
那一夜,全村百姓自发守在厢房门外,手提灯笼静立,默默递上热汤暖食。再也无人私下议论魔尊转世的身世,只剩满心感激与敬重。
三日过后,夜宸缓缓转醒,躺在兵器坊的床榻上。窗外暖阳洒落,苏清和坐在桌前誊写药方,听见动静抬眼看来

人都已痊愈,无一伤亡。

那就好。
他轻轻闭上眼,片刻后又睁开,望着屋顶木梁轻声道

我做这些,从不是为了赎罪。只是这里有人等着我修犁头,有孩童唤我哥哥,我舍不得这片烟火人间。
苏清和放下纸笔,默然点头,心底早已全然释怀。
五日后,夜宸痊愈重回兵器坊。坊门口早已等候着几位农夫,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布袋。见他走来,一人上前递过布袋

这是新收的麦子,一点心意,你尝尝。
夜宸躬身道谢。另一人扛着一把旧犁头走上前

你改良的犁翻土又深又省力,我家今年多收了半仓粮食。这把犁坏了,想劳烦你帮忙修补。

无妨,明日便能修好,分文不取。
自此,夜宸立下规矩:边防军械农具优先赶制,百姓送来修缮的农具,一概不收分毫酬劳。
沈砚派来暗中记录言行的手下,亲眼撞见有孩童踮脚想拿走打铁留下的器具印记作念想,被夜宸柔声劝阻,直言乃是工坊公物,不可私取。
那人如实回禀,文末落笔:言行端正无私,待人谦和无怨,乡间孩童皆唤夜宸哥哥,百姓感念其恩。
林烈看完呈报,当即下令全军采纳夜宸的边防布防提议,三座铁木临时岗楼正式动工,纳入常规边防值守体系。
宫中,风凝月批阅完公文,展开边境送来的简报。逐字看完,缓缓放下纸卷,望向兵器坊的方向。
窗外暮色渐临,那盏熟悉的灯火准时亮起。她走到案前,提笔落下一行字:凡其所请,皆准。
数日过后,一场春雨洒落人间。清晨雨雾散尽,兵器坊的炉火再度熊熊燃起。夜宸赤着上身立在铁砧旁,挥锤锻打铁器。汗水顺着肌理滑落,滴在赤红铁块上,腾起一缕缕白汽。
窗边趴着个孩童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静静观望。见他回头,连忙挥手招呼

夜宸哥哥!我爹爹说今年秋收,全都要用你做的新犁!
夜宸微微颔首,回身继续挥锤劳作。锤起锤落,节奏沉稳利落,炉火将他的眉眼轮廓映得格外清晰。
他停下动作,抬手用衣袖拭去额角汗水,低头凝望自己的掌心。
就是这双手,曾引地底戾气,曾渡金光救人,曾接过农户质朴的谷穗。
如今,只稳稳握着一柄铁锤,锻造着青国百姓赖以生存的每一件农具、每一件守疆军械。
远处脚步声渐近,林烈一身铠甲走入兵器坊,神色凝重

北面水源附近,又出现轻微戾气波动,范围不大,却牵连饮水之源,不能大意。

我随你同去。
他随手拿起外衣披上,系好衣带,迈步走出兵器坊,迎着风,与林烈一同朝着边境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