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的淡红血痕还未干透,楚珩缓缓站起身。他将雷击木轻轻搁回石台,动作轻缓,生怕惊扰了周遭一丝灵气。
我凝眸盯着那抹浅红看了许久。那颜色淡得几乎要融进深色木纹里,若非斜阳恰好斜照过来,根本无从察觉。可痕迹真切落在那里——有人暗中潜入后山,就在我们离开的片刻,悄悄触碰过这根预备布阵的雷击木。

他们清楚后山地脉断脉的位置,也算准了我们定会去取布阵材料。
我默然不语。父亲风鸿图派来的人,绝不会只试探一次。前次有师父坐镇山门,硬生生将邪人逼退,可下一次呢?若是师父闭关修行,若是师娘胎气不稳需人照料,若是敌人分头夜袭、声东击西……仅凭我一人,仅凭师父庇护,终究守不住整座青宗。

一个人的力量,守不住整座苍梧山。
那两个人,便试着守住。

他眼底掠过一丝亮意,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走入屋内。片刻后,捧着两张纸走了出来。一张是昨日勾勒的反引阵图,另一张是他手抄的《八荒阵典》残页。他将两张图纸并排铺在石台上,寻来小石块压住四角边角。

我想再改阵法格局。不止固守御敌,还要能和你的剑法彼此配合,相辅相成。
我蹲下身,顺着他手指的纹路看去。他在原图上添了一道细长墨线,从核心阵眼直连前方主攻站位。

你每次拔剑出手前,能不能给我一个固定信号?让我提前半息引气结阵,跟你的动作对上。
比如什么样的信号?


脚下踏地两下,或是剑尖轻点地面一次。只要是固定招式,我便能精准跟上。
我依言站到他标注的主攻位,握剑虚劈一记。剑风掠过耳畔的刹那,楚珩即刻抬手结印,一道淡光弧形光幕自地面升起,稳稳护在我身后。光幕凝实的瞬间,我的剑尖也恰好停在假想敌咽喉之处。
只差分毫,便会相撞。

太快了,我阵法还未完全 formed,你的剑已然出招,我跟不上你的节奏。
那你便再提速。


不能只靠我提速。你的剑招,也得稍作停顿,等我一瞬。
我心头微滞。从小到大,我的剑法向来抢先出手,以快制胜,慢上一分,便有可能落入死局。可如今身在青宗,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亡命,身边有同门,有要守护的人,更有并肩同行的师弟。
好。我等你。

当日午后,青玄子缓步走入庭院。静立廊下,默默看着我们排布阵眼、走位对练、磨合招式,全程一言不发。直到第三次演练失误——我心急提前纵身跃起,楚珩阵法尚未完全展开,我落地时不慎踏入光幕边缘,灵力骤然滞涩,险些踉跄摔倒——师父才缓缓开口。

凝月剑快如风,锋芒凛冽,然无盾相护,则易孤勇折损。楚珩守若静山,阵法沉稳,然无锋相辅,则难破局御敌。
我们垂首静听。

你们所求的,从不是谁出剑更快,也不是谁守阵更稳。而是化作刀与鞘,刀出鞘松,刀归鞘合。不必争抢先后,只需彼此心意相通,招式恰好呼应。
自那日起,我们日日晨起对练,从未间断。
天色微明,朝阳刚探出头,我们便已然立在庭院之中。我不再一上来便急着拔剑冲刺,刻意后退半步,右脚脚跟轻敲地面两下,定下专属暗号。
楚珩听见声响,当即同步起手结印。他将原本七步成型的阵法拆解重构,硬生生压缩为五步:引气、定枢、锁形、聚光、成幕。每一步节奏,都精准卡在我踏地的间隙里。
起初磨合满是错乱。
有一回我踏地信号太过急促,他刚起手结印便被迫中断,灵力反噬震得手腕发麻泛红。他咬着牙不喊疼,只轻轻揉了揉手腕,片刻后又凝神继续演练。还有一次他太过求稳,在锁形环节多迟疑一瞬,我已然冲出三丈开外,回头才发现身后空空如也,没有半分光幕守护。
你不必事事追求万全稳妥,只需挡住敌人最致命的那一击便可。


可若是挡不住,伤的便是你。
那便一同应战,一同扛下。但我信你,一定能撑住。

他望着我,眼底凝着动容,终于郑重点头。
第七日,我们第一次完整契合,走通全套攻防招式。
我脚跟踏地两下,楚珩同步起手结印。剑未出鞘,守护光幕已然凝现。我旋身挥剑直斩阵前傀儡,他转瞬将防御阵推至前沿,替我牢牢封住侧翼偷袭破绽。一招落幕,光幕敛去,两人同时收势伫立,呼吸起落悄然交错,默契浑然天成。
青玄子依旧立在檐角阴影里,静静看完全程,良久,轻轻低嗯一声,眼底带着几分赞许。
半月之后,师父特意设下三具高阶灵傀,从三个不同方位同时袭杀,无提醒,无号令,全凭我们自行应变。
我立在场中,心绪沉静,呼吸平稳无波。
第一具灵傀直扑楚珩而去。他知晓我定会驰援,便不曾后退半步,反倒迎上前一步,结印速度比平日更快几分。守护光幕堪堪升起时,第二具灵傀已悄无声息绕至我背后,利爪直袭后心。
我不曾回头,右脚脚跟沉稳连点两下。
楚珩瞬间心神感知,当即舍弃完整五步阵式,直接跃至第三步锁形局,强行催引灵力聚光,一道厚实弧形屏障骤然在我身后炸开。灵傀狠狠撞上光壁,动作骤然滞涩一瞬。
就是这转瞬空隙。
我拧腰旋身,剑锋凌厉横扫,精准削断灵傀颈间灵枢。傀儡首级落地的刹那,第三具灵傀已然纵身跃至半空,双爪携着凌厉劲风,直取我头顶要害。
我身形稳立,不曾躲闪分毫。
只因我笃定,楚珩绝不会再慢半分。
他左手猛地按向地面,那枚镇魂钉铜片嵌入土中,嗡然轻鸣,整座改良护山阵法瞬间与之共鸣。半圆厚重光幕拔地而起,恰好严丝合缝罩住我头顶。灵傀双爪狠狠砸在光壁之上,发出沉闷巨响,整具身形被强悍灵力径直弹飞数尺。
我借势纵身跃起,剑尖顺着气流划出一道银亮弧线,凌空直追而去。剑锋贯穿灵傀心核的瞬间,听得见灵体碎裂消散的细碎轻响。
双脚落地,庭院骤然归于寂静。
三具高阶灵傀尽数僵立,片刻后化作漫天灰烬,随风散落。
我与楚珩皆默然伫立。他弯腰收起阵盘与铜片,轻轻吹去表面浮尘。我拄剑伫立,急促喘息渐渐平复。
青玄子从廊下缓步走出,步履轻缓,停在我们二人身前,目光缓缓掠过彼此。

攻防默契已成,往后山林风雨,你们足以并肩御敌。
我未曾应声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落在剑刃之上,顺着血槽缓缓渗入泥土。楚珩立在我斜后方,我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呼吸起伏,已然和我的节奏渐渐相融。
暮色降临,我们又复盘演练了一遍招式。
这一次我换了套路,不再主动踏地给信号,反倒故意侧身露出一丝空门。木偶傀儡即刻趁机迅猛逼近。楚珩不等我示意,已然提前预判,直接抬手启动阵法。光幕骤然升起的刹那,我反手旋剑,一剑精准刺穿傀儡胸膛。
他看向我,唇角微微动了动,藏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
你已经学会让我预判你的招式了。
你也学会跟上我的剑了。

收势停歇时,天边只剩一抹残霞染红河面。我靠着院墙喝水,远远望见师父缓步走入草庐。门扉轻开,内里传来苏婉清温软的问话声。

今日孩子们练得如何?

咱们的孩子,终于学会自己站稳脚跟,彼此守护了。
我放下水囊,转头看向楚珩。他正蹲在石台旁细心收拾阵盘,指尖轻轻摩挲着镇魂铜片的纹路。夕阳落满肩头,为他镀上一层温润薄金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侧静静坐下。

明日还要照常练吗?
练。


要不要换一套更隐蔽的信号?
你说便可。


若是踏地太过显眼,容易被敌人识破。
那就换。


譬如……袖口轻轻抖一次?
可以。


或是剑穗微晃一下?
也行。


我都记下来。
他收好阵盘起身,轻轻拍去衣角尘土。我仰头望着他沉静的眉眼。
楚珩。


嗯?
下次。


嗯。
你一定能挡得更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