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落进院中,楚珩的's指尖还按在每个阵盘边缘。那枚银线缠绕的圆盘正微微发烫,表面浮起,一圈细密裂纹般的光痕。他没抬头,低声开口。

师姐,结界震了。
我正走向药圃,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汤。听见这话,脚步骤然顿住。碗沿磕在掌心,温热的水汽扑上手腕。
外山的结界素来稳固。这些日子布下七重连环防阵,连风掠过叶底的动静都能精准辨明踪迹,更别说生人闯入。可此刻,整座护山灵光都在隐隐震颤。
楚珩缓缓站起身,翻转阵盘,只见底部刻痕泛起暗沉暗红。这是遭遇外力强行猛攻的征兆,绝非草木惊扰的误触。

不是误触。是有人,冲着青宗、冲着我们来的。
我立刻转身往草庐疾步走去。苏婉清尚在屋内安歇,胎息不稳,半点都受不得惊扰。楚珩紧随我身后,手已然按上腰间木剑,神色凝肃。我们一前一后守在庐门前,静无声息,暗自戒备。
没过片刻,山门外骤然炸起粗哑吼声,来人声音刺耳,像铁器刮过顽石,带着蛮横戾气。
话音未落,又是一记悍然重击砸在护山结界之上。半空灵光裂开一道口子,边缘如烧焦纸卷般蜷曲,转瞬又被金色结界强行缝合。
我心底清楚来人来路,父亲风鸿图,从来没有放弃追杀我的念头。他谋害母后,篡夺王位,始终忌惮我活着成为他的污点。
如今我拜入青宗有了庇护,他便暗中勾结邪道势力,执意要斩草除根。
而这一次,他竟动用了邪道禁物,我握紧腰间佩剑,指节绷得泛白。正要提步冲出去对峙,一道灰袍身影已然掠过高翘屋檐,稳稳落在山门之前。
是师父青玄子,他一袭素色灰袍,手持拂尘静静立在山间薄雾尽头,身姿挺拔,如亘古不动的山石。
结界外的叫骂声依旧嚣张,几道黑影围聚屏障之外,手持长柄兵刃,轮番猛撞灵光结界。
为首一人森然冷笑,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令牌。令牌表面纹路扭曲狰狞,一现世,周遭草木瞬间枯黄萎顿,::戾气翻涌。
他灵力灌入令牌,猛地凌空掷出,黑气如毒蛇游走盘绕,在半空拧成一股狂暴旋流,直奔青玄子面门而去。黑气所过之处,地面龟裂,山石顷刻化为齑粉。
青玄子双目微睁,金色灵光自他周身骤然升腾,凝成半圆厚重护罩。狂暴黑气狠狠撞上光壁,发出刺耳嘶鸣,似凶煞活物般疯狂挣扎。不过数息,浓郁戾气便被金光层层压制,缓缓消散无踪。
那枚漆黑令牌坠n落地,瞬间褪去邪气,化作一块普通黑石。
黑衣人目瞪口呆,刚要再取兵刃反扑,青玄子拂尘轻轻一甩。
劲风席卷而过,几名黑影齐齐倒飞出去,重重摔落在十步开外。有人当场口吐鲜血,有人手臂扭曲骨折,再也无力起身。

回去告诉风鸿图。凝月是我青宗弟子,再敢来犯,必灭他满门。
话音落地,威严沉沉,震得山间风声都静了几分。
无人再敢叫嚣。那些黑衣人互相搀扶着,狼狈爬起身,连兵器都顾不上捡拾,连滚带爬仓皇逃下山去。
护山结界缓缓弥合闭合,山间金光重归安稳平和。青玄子转身,步履轻缓,袍角不染半点尘土,一步步走回草庐方向。
我与楚珩立在庐门前,静静等候他走近。
师父,那枚令牌……真是魔尊亲授邪物?


戾气纯度极高,绝非寻常妖物所能炼制。唯有魔尊亲自淬炼,才能承载这般霸道邪力。
我垂下眼眸,掌心早已被剑柄硌得沁出薄汗,楚珩站在我侧后方,始终沉默伫立。此刻才缓缓开口。

师姐,我们不能永远只靠着师父一人挡在外头。
我没有回头,却懂他话里的深意,从前身在启国,我只能一味逃命求生。入了青宗,本以为潜心苦修剑法,终有一日能手刃仇敌。
可如今才明白,敌人从来不是只冲我一人而来。他们想踏平青宗,毁掉这里的一切——师父,师娘,还有尚未出世的小师妹。
倘若有一日师父年迈闭关,谁能守住这山门,护住这一方安稳?
我抬眼望向山门方向。晨间薄雾渐渐散尽,露出断裂的石阶与焦黑的树根,都是方才邪戾之气冲击留下的痕迹。
楚珩缓步走到院中,弯腰捡起一块碎石。那是被结界震裂的阵基石,原本深埋地下三尺,此刻硬生生被震翻出土。
他指尖摩挲着石面裂痕,忽然开口。

我想把整座防御阵重新改过。
怎么改?


如今的阵法只能被动拦阻来人。我想加上反击机制,一旦有人强行破界,阵法便能自行激发反制灵力。哪怕只能拖延片刻,也足够我们全员驰援。
我瞬间懂了他的用意。仅凭人力,终究守不住整座苍梧山。可若是让阵法化作攻防一体的屏障,便能自行御敌,撑到众人赶来。
你有把握做到?


我想试一试。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,旁人替我们扛下所有风雨。
他转身快步回屋,取来笔墨与一卷陈旧阵图。那是他前些日子抄录的《八荒阵典》残页,上面勾勒着数种基础连环阵型脉络。
我立在一旁,看他铺纸研墨。指尖蘸上朱砂,在图纸上圈定数个阵眼节点,再以细线层层相连,织成一道闭环回路。

这里添一道反引符纹。外界冲击一旦超过阵法承受阈值,灵力便会倒流回击,在敌人破阵的瞬间重创对手。
改制阵法,还需要什么材料?


银线、雷击木,还有一枚聚灵石。后山崖底有处地脉断痕,我记得那里埋着一块未开光的灵髓,正好合用。
我去挖取。


我同你一起去。
我们正要动身,青玄子缓步走了过来。
他目光扫过桌上阵图,默然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闭环灵力回路。片刻后,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铜片,轻轻放在图纸正中央。

用这个代替聚灵石。镇魂钉碎片,比寻常灵髓灵力更稳,不易被邪力外力干扰破阵。
我一眼便认出这铜片。是师父早年镇压山间邪祟时,从地脉深处取出的镇魂钉残片,一向珍藏在密室,从不轻易示人。
师父,这般至宝,您当真肯赠予我们?


你既拜入我门下,我自会护你性命周全。但这世道从无长久安稳,你们总要学会自己站稳脚跟,护得住宗门,护得住想护的人。
他说完,转身缓步离去,背影依旧沉静淡然,楚珩轻轻拿起铜片,吹去表面薄薄一层浮尘。阳光斜斜洒落,映得铜身泛出温润青光。

有了此物,今晚便可动工重构大阵。
我抓起墙边铁镐。
现在便去后山取雷击木。

后山林木深处生着一棵古松,多年前遭天雷劈击,半边树干焦黑碳化,却依旧顽强存活。往日我们常在此练剑,树干上还留着我与楚珩刻下的名字。
走到古松下,我伸手探进树干裂缝,摸出一段乌黑木心。经雷火常年淬炼,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清冽凉意。
楚珩接过雷击木心,用干净布仔细包好。

材料足够了。
回程的山路上,两人一路无言。山风穿过林隙,卷得衣角猎猎翻飞。远处药圃草庐的屋顶隐约可见,袅袅炊烟正从烟囱缓缓升起,平和安稳。
快走到宗门门口时,楚珩忽然脚步一顿,停了下来。
怎么了?

他没有应声,快步折返庭院,将包裹轻轻放在石台上,小心翼翼掀开布角。雷击木心完好无损,可他盯着木心断裂的纹路,凝眸看了许久。
而后伸出指尖,轻轻在木心断裂处缓缓一抹,指尖之上,沾着一丝极淡、近乎难以察觉的暗红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