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掠过檐角,吹动一片落叶,轻轻落在门槛前。我抬脚跨过那道青石界线,浅青色的衣摆拂开微尘,身后的云道渐隐于夜雾之中。瑶台的灯火已远,眼前唯有典籍司的门扉静立,门环未锁,仿佛一直等着归人。
袖中两件小物贴身而藏,护神符温润,玉铃无声。我没有多看,只是整了整袍袖,推门而入。
室内灯烛未熄,案上一卷残页摊开,墨迹半干,是我昨夜临走前留下的笔痕。香炉里还余着一点灰白,是常用的安神檀,气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。我走到案前,指尖轻抚过卷宗边缘,确认无尘无扰,这才取下外袍挂于架上,重新系紧发带。
窗外云流动静如常,北斗斜移已过三刻,天光尚远。我坐下,研墨的动作熟稔而平稳,手腕轻转,墨色匀净。取出一支旧笔,尖毫微分,正是惯用的那一支。蘸墨试纸,不浓不淡,正好补录。
翻开《三界生灵迁转录》残页,第三列第二行字迹模糊,似被水渍浸染过,原句应为“东海龙族第七代庶子转世为凡间渔户”,如今只剩“庶子”二字可辨。我闭目回想昨日查阅的《龙族谱牒》,再对照命格副本,确认无误后,以清水化开陈墨,依规补录全文。
写完一行,抬头看漏刻,铜壶滴水声细不可闻,时辰才过半。我放下笔,起身去取新卷,路过香炉时,顺手将护神符与玉铃并排放在炉边,不刻意供奉,也不随意搁置,就如对待寻常信物一般。
回到案前,继续翻阅下一页。这卷是近百年来散仙归位记录,条目繁杂,需逐条校对。有三位小仙因功德圆满升阶,名字旁要加朱点;两位因劫难未渡自行退籍,须以淡墨划去姓氏。我一一照办,笔下不滞,心亦不扰。
中途停下三次。第一次是听见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,但只到院门口便折返,想是值夜仙吏巡更路过。第二次是窗外飘进一丝凉意,我起身关窗,见檐下那片落叶已被风吹至角落,静静伏在青砖缝里。第三次是口渴,倒了一盏茶,温热正好,饮罢继续执笔。
案头灯影摇曳,却始终明亮。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坐姿未变,肩背挺直,像一棵扎根山崖的老松。袍角未曾掀起,发带依旧整齐,连呼吸都保持着平缓节奏。这里没有喧闹,没有注视,也没有谁来称谢或致意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漏刻规律的滴答声相伴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站在阶下迟疑。我没有抬头,只将手中卷宗翻过一页,蘸墨续写。那人没有进来,也没离开,只是静静地候着。
我补完了最后一处缺漏,在页末盖上典籍司印。印泥鲜红,纹路清晰,落印端正而不张扬。合上卷宗,轻放回架上原位,与左右书册齐平,不多占一分空隙。
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目光扫过室内:案净,灯明,香炉旁的小物仍在原处,窗外天色仍暗,万籁俱寂。
我走至门前,手扶门框,没有立刻推开。屋外那人还在。
我缓缓拉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