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
白浅云舒仙官,请留步。
我脚步一顿,转身望去。瑶台方向飘来一缕清光,一名青玉童子踏云而来,手中捧着一枚青玉简,行至我面前躬身一礼
青玉童子凤九公主与东华帝君设宴瑶台东畔,特命小童恭请云舒仙官赴席,共饮清露酒。
我略一迟疑。方才大婚礼成,文书归档已毕,本欲沿偏殿云道返回典籍司,继续理明日待查的卷宗。此刻却接此召,心头微动。
玉简递来,我接过一看,其上字迹素净,落款处印着东华亲笔符纹,光华内敛,不容推拒。
云舒多谢传讯。
我将玉简轻收袖中,整了整衣袍,浅青色仙袍未染尘埃,发带也未曾松乱。随童子转身踏上云阶,心中默想,这场宴,应非为庆功,亦不涉公务。凤九素来重情,东华行事有度,既点名相邀,想必是念旧意而来。
云道蜿蜒,通往瑶台东畔。夜风拂面,不凉不燥。沿途灯火渐疏,唯见星辉洒落云海,如碎银浮流。远处瑶台静立,无乐无舞,仅三席清案摆于月下,案上一壶露酒,几碟灵果,简素得近乎寻常人家小聚。
凤九早已候在席边,见我到来,立刻起身迎上
白凤九云舒哥哥,你可算来了!我同帝君等了好一会儿呢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裙裳,发间缀着小小一朵青莲,笑意盈盈,毫无架子。
我依礼欲拜,却被她一把拦住
白凤九今日无上下,唯有旧情,你再行礼,我可要恼了。
话音未落,东华自主位抬手,指尖轻点虚空,一道金光流转,凝成一张新椅,置于主宾之间,正是上席之位。
东华坐。此席为你而设。
我望着那张凭空而生的座椅,未觉殊荣压身,反倒心头一暖。没有喧闹,没有旁观,只有三人相对,如友如亲。
我躬身一礼,不再推辞,安然落座。
酒是清露酿,甘而不醉,入口如含春水。凤九亲自斟了一杯递来,笑道
白凤九这酒是我藏了三百年的,原想等个特别时候再开。今日最合适不过。
云舒多谢。
白凤九你别光谢啊,你也知道,从前我在太晨宫闯祸,是你帮我誊改文书;我偷偷下凡寻帝君踪迹,是你替我遮掩行迹;就连那次误烧了藏书阁半卷《三生契》,也是你默默补抄归档……这些事,我都记得。
我微微一怔,未料她竟尽数记在心上。
云舒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白凤九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,对我却是天大的安心。所以今日这席,不是赏,是谢。谢谢你一直这样安静地护着我们。
东华端坐主位,听罢微微侧目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,未语,却轻轻颔首。
席间再无他人,也不提大婚文书、不谈天规典制,只说些旧事琐忆。凤九讲起当年在青丘追狐狸精玩,误把老狐王当坐骑骑了一圈,惹得全族追捕;又说起初见帝君时,以为他是块不会说话的石头,还曾往他头上插花。
我听着,不禁轻笑出声。
东华依旧沉静,偶有回应,也只是淡淡一句
东华那时你确实莽撞。
白凤九可你不嫌弃我啊。
月光静静洒落,照得瑶台如覆薄霜。三人对坐,话语不多,却句句入心。没有敬仰的目光,没有客套的寒暄,只有彼此知晓的过往,在清风里缓缓流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,酒壶渐空,果碟也将尽。我抬眼看天,北斗斜移,已是夜深。
我放下杯,起身道
云舒今日得聆帝君与公主教诲,已是荣幸。然典籍司尚有卷宗待理,不敢因私废公,恳请告退。
凤九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不舍
白凤九就不能再多留片刻?夜风正好,月亮也美。
云舒下次我定来寻你。但今夜若不归,明日案前堆积,反叫人挂心。
东华这时开口
东华守心如一,方为真稳。
他站起身,袖袍轻拂,一道柔光自掌心溢出,落入我袖中。我未拆看,只知是一道护神符,隐隐温热。
东华拿去。不必言谢。
凤九也从腕上解下一枚青玉铃,塞进我手里
白凤九这是我小时候戴的,辟邪安神最灵。你带着,夜里翻书也不怕阴气侵扰。
我郑重接过,收入袖囊。
云舒那我走了。
白凤九去吧去吧,记得常来,别总躲在典籍司里。
我点头,转身离席。
云道铺展于脚下,身后瑶台灯火渐远。我稳步前行,衣袍依旧整洁,浅青色身影融进夜色之中。袖中两件小物贴身而藏,不重,却暖。
前方不远处,便是典籍司的门户。静室仍在,灯未熄,卷宗待理,一切如常。
我迈步向前,一只脚踏进通道暗影,另一只脚尚留在月光之下。
晚风掠过檐角,吹动一片落叶,轻轻落在门槛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