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青丘桃林间雾气未散。我踏着露水而来,手中捧着一卷新誊的节气花录,纸页还带着昨夜灯下墨香的微温。
昨日她邀我再来坐坐,我未曾多言,只点头应下。今早便来了。
偏殿前石阶洁净,桃花落了半阶,被风推着轻轻打转。我刚踏上第三级,门内便传来脚步声。
白浅亲自掀了帘子走出来,发间未簪金玉,只一支素银桃枝斜插,衣色也淡,像是怕惊了这清晨的静。
白浅你来得正好。又是你整理的新东西?
云舒是些旧典里摘出的花事记载,按四时分列,哪日开何花,何时最盛,都标了注。想着帝姬平日爱花,或许用得上。
她接过翻了两页,指尖在“三月十五,重瓣红桃始放”一行略顿,抬眼道
白浅我记得你说过,那株就在东角廊下。
云舒正是。
她合上书,不急不缓道
白浅这几日风软日长,来回奔波也累人。你就别走了,住下来便是。西厢那间向阳,收拾过了,你去安顿吧。
我没推辞,也没道谢太多,只应了一声
云舒是。
便随她指的方向去了厢房。屋子不大,陈设简净,窗临桃枝,一缕晨光正落在案头。
我将包袱放下,袖口拂过桌沿,扫去一点浮尘。外头传来她与侍女低声吩咐膳食的声音,语气自然得如同家中长辈安排晚辈留宿,没有半分刻意。
午时过后,她在庭院设了小几,唤我过去饮茶。院中无他人,她自己烧水烹茶,动作熟稔,不像摆样子。水沸后注入青瓷壶中,茶烟袅袅升起,在日光里散成细缕。
白浅小时候偷摘桃子,被罚抄《礼训》十遍。抄到第五遍就睡着了,醒来发现书上全是口水印。折颜撞见,笑得差点从树上摔下来。
我低头抿茶,没接话,只听她继续说。
白浅后来我不抄了,干脆爬到最高那棵桃树上躺着,谁喊也不理。他就提壶酒坐在底下,一边喝一边等我饿了自己下来。那一整天,他也没劝一句。
茶香清润,入口微苦回甘。她说这些话时,神情松弛,仿佛不是在讲青丘帝姬的往事,而是邻家阿姐回忆儿时顽劣。
片刻后,她解下腰间玉佩,随手放在石案上。玉质温润,雕的是双桃交枝纹,边缘磨得极光滑,显然常握在手中把玩。
白浅你喜欢这个纹样吗?
云舒看着很顺眼。
白浅那就让匠人给你打一个。戴不戴都行,留个念想也好。
我没有推拒,也没有惊喜之色,只静静看着那枚玉佩。它躺在那里,没有光芒万丈,却比任何信物都更显亲近——贵者赠人珍物,往往斟酌再三;唯有对真正放心之人,才会这般随手一放,仿佛说:我的东西,你拿去便是。
黄昏渐近,天色柔和。她起身在廊下散步,我随行半步之后。晚风起时,吹动她衣袂翻飞,手中茶盏尚余半杯清茶。我上前半步,以袖挡风,护住盏面,动作未停,也未言语。
白浅你倒是细心。
云舒风吹茶冷,容易伤胃。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走得慢了些,让我能始终跟得上。廊外桃枝低垂,一朵半开的花擦过她肩头,我伸手轻轻拨开,让她安然通过。
暮色四合,灯火初燃。她回殿前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温和如常。
白浅明早若起得早,可来东角看那株重瓣桃。听说今晨已有花苞裂了口。
云舒若开了,我便记下时辰。
她笑了笑,转身入内。我立在原地片刻,望着殿门缓缓合上,才转身往厢房走去。
夜风拂过耳畔,袖口微凉。屋内烛火已点,映着案上那卷尚未收起的花录,纸角微微翘起,像等着明日继续书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