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照,树影拉长,我踏过碎叶前行,青色袍角沾着斑驳枝影。
方才绕行旧道时,在侧廊尽头见了一枚残破符纸,边缘焦黑,似被心绪不宁者随手燃尽又吹落至此。
我未触碰,只绕行而过,却在心中微动——那符上灵息紊乱,不似寻常废弃之物。
正欲继续返回典籍阁,袖中忽有微光一闪,一道极淡的提示浮现在心间:
系统化解白浅心中郁结。
我脚步一顿,这任务来得无声无息,也不附带任何说明或指引,但结合那枚残符与夜华刚走的身影,已足够让我明白其由来。
白浅素来洒脱,极少显露情绪,可若真有郁结浮现,必是藏于无人处的一瞬停顿、一声轻叹。她不必说,也无人敢问,但我既接了此任,便不能再如先前一般远远退开。
思及此,我转身折向桃林深处,青丘四季花开,尤以桃花最盛。白浅常独坐林中石亭,临风看书,或只是静坐片刻。
我沿着小径缓步而行,风起时,几片花瓣追着衣摆翻飞,有一瓣落在我袖口,恰好盖住昨日收下金纹灵果时留下的一道浅痕。我没有拂去,任它停在那里。
转过两道弯,石亭已在眼前。
白浅坐在亭内,手中执一卷书,目光落在纸上,却许久未翻一页。
她眉宇间并无阴翳,神情也平静,可正是这份太过安静的沉静,才显得异样。
我站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,没有贸然靠近,只轻轻开口
云舒今日桃花格外多情,竟追着人衣袖不肯离。
她抬眼望来,目光温和,并未惊讶
白浅是你。这一路走来,倒像是专程寻花说话的。
云舒不敢打扰帝姬清修。只是见花瓣纷落,像是替人传话,便顺口说了句傻话。
她微微一笑,将手中书卷合上,放在一旁
白浅你倒是会找借口。进来坐吧,站那么远,反倒是我拘着你了。
我依言入亭,在对面坐下,动作轻稳,不惊动风尘。亭中石案上还留着半盏冷茶,我未动它,也不提方才夜华来访之事,只道
云舒前些日子整理典籍,翻到一段趣事。凡间有个书生,痴迷桃花,春日里日日徘徊树下,写了百首咏桃诗,结果被妻子罚抄家规十遍,说是‘不务正业’。他不服气,偏要将诗集题名为《痴桃录》,如今还在坊间流传。
白浅听着,先是一怔,随即轻笑出声
白浅这书生倒是倔强。
云舒是啊,可他说,心有所爱,哪怕被人笑话,也要写下来。不然春天过去了,连回忆都干枯了。
她看着我,笑意未散,眼神却柔和了些,我依旧不说破她的心事,只顺势谈起青丘的桃树
云舒这里的桃花一年开四次,从不见凋零殆尽的时候。有人说是因为地脉灵力足,其实我觉得,更像是有人舍不得让它谢。
她静静听着,指尖轻轻抚过书卷边缘。
云舒花开有时,人心亦当随季而舒。有时候压在心头的事,不是非得解决不可,而是允许自己慢一点,喘一口气。就像这些桃花,一阵风吹过,落几片,剩下的照样开。
她垂眸片刻,终于轻叹一声
白浅你这话倒是说得巧。
云舒我只是觉得,帝姬平日待人宽和,唯独对自己,总少了一分松快。
她抬眼看向我,目光清明,不再掩饰那份微澜
白浅你说得对。刚才那人走后,我确实有些闷在心里。不是怨,也不是恼,就是……一时不知往哪放。
我没有追问是谁,也不问因何而起,只点头道
云舒有些话不必说出来,但也别全咽下去。找个地方放一放,日子久了,自然就轻了。
她笑了笑,站起身来
白浅走吧,陪我在林子里走一段?
云舒好。
我们一同走出石亭,沿小径缓步而行。夕阳余晖洒在肩头,暖而不烈。
途中偶有花瓣飘落,我伸手扶住低垂的桃枝,让她先行通过。
她脚步渐渐轻快,话也多了几句,说起近日园中哪一株新开了重瓣红桃,哪一处泉水最近冒得更旺。
我一一应着,不多言,也不冷场,走到一处岔路口,她停下脚步,望着前方蜿蜒小道
白浅其实有时候,我也想什么都不管,就这么一直走下去,走到看不见殿宇宫墙的地方。
云舒那也不难。只要愿意停一停,路总会变宽。
她侧头看我一眼,嘴角含笑,不再言语,只是继续向前走去。
我跟在她身侧,距离不远不近,恰能听见彼此脚步落地的声音。
天边霞光渐染,林中光影斑驳。系统无声浮现四个字:
系统任务完成
随即隐去,如同从未出现,她走得慢,我也慢;她驻足看花,我便也停下。谁都没有再提起刚才的情绪,可我知道,那团郁结,已经悄然散了。
我们转过最后一道弯,主殿轮廓已在视线之中。她脚步未停,声音轻轻传来
白浅明日若得空,可再来坐坐?
云舒若帝姬不嫌烦,我随时都在。
风掠过林梢,带走最后一丝滞重气息。远处传来仙鹤鸣叫,一声悠长,划破晚空。
我的手垂在身侧,袖口那片桃花仍未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