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进典籍司偏阁的窗棂,我仍坐在昨夜的位置上,卷宗摊开在案前,笔尖悬停半空,墨迹未干。
烛火早已熄了,只剩一缕青烟从灯芯末端缓缓升起,在晨光中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我收回目光,将笔搁回笔架,指尖轻轻拂过袖口——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玉匣,是系统今晨悄然送来的。
系统安神静心香已备妥,请协助送达目标。
系统的声音轻如风过竹隙,不惊动任何人。
我低头看了眼腕间的青藤护腕,它贴着皮肤温润如初。昨夜我在这里守到值守交接完毕,谁也没多看我一眼。
今日一切如常,巡值仙吏照例点卯,文书使穿梭往来,无人察觉这宫中已有微澜暗起。可我知道,素素已在偏殿住了两日,外头风平浪静,里头未必安宁。
她从山野而来,无亲无故,骤入天宫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夜华虽接她入宫,但太子居所规矩森严,旧仆环列,眼神冷热参半。
我不敢去想她一个人待在那偌大屋子里的样子,只记得前日在凡间时,她总喜欢在夜里坐在门槛上看星星,风吹乱了发丝也不管。
云舒现在,她还能那样安静地看一眼夜空吗?
我没有时间多想。趁交接班人声最杂时,我起身离案,腰牌系好,步履平稳地往库房走去。
南侧乙区存放药香类物资,需双印签批才能出入,但我早做了准备。昨日在《药香出入簿》上添的那一行字,此刻成了唯一的通路。
守库仙吏抬头看了我一眼
守库仙吏云大人,这么早?
云舒补登昨夜漏交的核单。司命星君临时传话,说寝殿熏香配比要微调,让我来提一匣宁神散送去偏殿备用。
他翻了登记册,找到那条记录,点头放行。我走进库房,在五匣并列的宁神散中取出最外一匣,不动声色换下。
原匣收回袖中,新匣入手微沉,表面纹饰一致,唯有内里香气更为清柔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莲息——那是系统特制的安神静心香,不会引人注意,却能缓缓安抚心神。
我抱着匣子沿南侧游廊前行,脚步不疾不徐。天宫清晨雾气未散,石阶泛着微潮,远处有仙鹤掠过水面,翅膀拍出细碎水声。走到偏殿外围时,巡卫拦住去路。
巡卫何人擅近寝区?
我停下,出示腰牌
云舒典籍司云舒,奉令补交香料核单,调整熏香配比。
他仔细查验后点头
巡卫进去吧,别久留。
我没进正殿,只在偏廊停下。不多时,看见那位老嬷嬷提着铜壶从侧门出来,鬓角花白,走路略有些跛,却是折颜当年办春宴时亲自点名调教过的香事执事,对气味极为敏感。我曾与她一同整理过《四时熏香录》,有过几面之缘。
云舒陈嬷嬷。
她转头见是我,脸上露出几分笑意
陈嬷嬷是你啊,云仙官,这么早来这儿做什么?
云舒手里这香是新调的配方,专为初入宫闱、心绪难安之人所制。典籍司正在修订香谱,想请懂行的人试试效果。您最擅长辨香,不知可愿代为试用?
她凑近嗅了嗅,眉头渐渐舒展
陈嬷嬷嗯……不燥不腻,有股安定心神的味道。比那些浓烈的强多了。偏殿这位姑娘昨晚翻了半宿身,今早才睡下,正好用这个。
我心头一松,低声道
云舒那就劳烦您了。
她点点头,接过匣子
陈嬷嬷放心,我会亲自点上,放在床头角落,不显眼,也不扰人。
我谢过她,转身离开。走至回廊拐角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系统轻震了一下,一行提示浮现在心间
系统任务完成度87%,目标已点燃安神香,情绪波动趋于平稳。
我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留,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腕间的青藤护腕,指腹摩挲着那圈温润的纹理。
阳光斜照在石砖上,映出我浅青色的身影,影子很淡,像一片不愿惊动任何人的叶。
云舒只要她夜里能睡得好一点,就够了。
我继续向前走去,穿过长廊,踏上归途。典籍司的门依旧虚掩着,我推门而入,将原匣放回收档柜底层,重新取出一份空白名录,铺在案上。笔尖蘸墨,开始誊抄《九天律例·卷三》,字迹工整,节奏平稳。窗外流霞缓缓流动,一如昨日。
谁也不会注意到,这个穿浅青袍子的小仙官刚刚做了一件越界的事。
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案角的茶杯还冒着一点热气,是我刚才回来时顺手倒的。我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
远处偏殿的方向,一缕极淡的香气正从窗缝飘入内室,缭绕在床帐之间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