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方凡没来。
林穗保持握残片的姿势一整夜,指节僵了。她试着松开手指,一根,两根,三根。掰不开。用左手一根一根掰,咔嗒,咔嗒,咔嗒。像掰断干树枝。
茏凡三条腿站着睡了一夜。醒来时伤腿完全麻了,往地上点了一下——整个人摔进土里。脸着地,啃了一嘴泥。
林穗没笑。茏凡也没恼。
她撑着爬起来,吐出嘴里的泥。甩了甩那条腿,麻劲还没过,甩起来像一条死蛇。走到光膜边,用鼻子闻了闻。鼻尖沾着泥,没擦。
“没人。”
林穗也走过去。光膜外面,脚印还在。方凡的,渗透者的,深深浅浅,叠在一起。但被夜露打湿了,边缘模糊,坍成一个个浅坑。火药味散了。血腥味也没了。只有泥土的味道,湿的,凉的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方凡撤了。不是暂时的。是那种——干净的、彻底的、像没来过一样的撤。脚印还在,但人没了。威胁还在,但声音没了。
林穗收回手。转身走回田垄边。
七株苗都活着。但叶子耷拉着,像没睡醒。第一株,叶尖卷了。第二株,卷了。第三株,卷了。第四株,第五株,第六株。第七株——她多看了一眼。叶尖也卷了,但茎秆比昨天粗了一圈。昨天血喂的那三株,叶尖又黄了一点。不是枯黄,是浅黄,像褪了色。
她蹲下来,用手指探了探土。干的。抠进去一个指节,还是干的。再抠,第二个指节,指尖碰到一点凉意。昨天缴获的水,浇完最后一株就用完了。瓢底剩最后一滴,她浇在第七株根部。现在那滴水的痕迹还在,一小块深色的圆斑,比别处湿一点。
“水没了。”
茏凡的耳朵转了转。没回答。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地面。
林穗站起来,绕着秘境走了一圈。一百四十七步,和昨天一样。走到第七步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第七株苗旁边,土里有个鼓包。
她蹲下来。用手指扒开土,一层一层,指尖碰到硬物。鼓包下面,是一个小小的、青色的果子。比拇指大不了多少。表皮光滑,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手指一碰就掉了,露出底下青绿色的皮。
茏凡凑过来。三条腿蹲下,伤腿蜷着。金瞳盯着那个小果子,鼻尖凑近闻了闻。尾巴在林穗手腕上蹭了蹭,毛糙的尾尖扫过她的皮肤。
“熟了?”
林穗没回答。伸手,把果子摘下来。很轻,托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像空的。
她用指甲掐进去。皮很薄,一掐就破。汁液渗出来,沾在指尖上,凉的。顺着掐痕掰开。
里面是实的。
不是空的。有一小块白色的薯肉,不多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但实实在在,是实的。白色的,微微透亮,像凝固的米汤。能看见里面的纤维,一丝一丝的。
林穗盯着那小块薯肉看了很久。
茏凡用舌头舔了舔。舌尖碰了一下,缩回去。抬起头,金瞳亮着。
“甜的。”
林穗把那小块薯肉掰成两半。指甲掐进去,薯肉分开,断面渗出细小的汁珠。一半递给茏凡,一半放进自己嘴里。
甜的。不是那种腻人的甜,是淡淡的。像野果的甜,但不是野果。比野果淡,比水甜。在舌尖上化开,留下一丝余味。她咽下去。胃里暖了一下,极轻的,像有人往里面吹了一口气。
不是幻觉。
“种出来了。”
茏凡点头。重重地,下巴磕在空气里,一下,两下。
林穗把剩下的果皮埋回土里。第七株苗根部,挖开的地方重新填上。盖土,轻轻按实。浇水——没水了。她把手指伸进嘴里,用舌尖舔了舔,沾了一点口水。滴在土上。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茏凡也学她。舔了舔自己的爪子,滴了一滴。她的口水比林穗的多,湿痕大一圈。
两人蹲在第七株苗旁边,盯着那堆湿土。日头慢慢往上爬——秘境里没有日头,但天光在变。从灰蓝变成淡蓝,从淡蓝变成白。土里的湿痕慢慢干了,颜色从深褐变回浅褐。
茏凡忽然说:“昨天那只蚂蚁,还会来吗。”
林穗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哦。”
茏凡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。不问了。
土里没动静。
林穗站起来,走到光膜边。外面还是什么都没有。脚印,枯草,碎石。暗红色的光点不见了。她转身,拿起锄头。锄刃上沾着干土,她用指节敲了敲,土簌簌往下掉。
“今天,不翻地了。”
茏凡歪头。
“今天,等。”
林穗走到田垄边,坐下来。腿伸直,右腿膝盖肿着,血络藤的固定松了。她重新缠了一遍,勒紧。茏凡靠过来,尾巴缠上她的腰,尾尖搭在锁骨上。毛茸茸的,温的。两人看着那七株苗,看着第七株根部埋果皮的地方。
日头又爬了一寸。天光从白变成淡金。林穗的腿麻了,从膝盖往下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她没动。茏凡的呼吸变沉了,尾巴上的力道松了一点。
土里又鼓了一个包。
不是刚才那个位置。偏左了一指。林穗伸手去摸,茏凡的爪子也伸过来。两人的手碰在一起——林穗的指尖碰到茏凡的爪背,毛茸茸的。同时缩回去。又同时伸出来。
林穗先摸到了。硬的,圆圆的。比刚才那个大一点,托在掌心里有微微的坠感。
摘下来。用指甲掐进去。皮比刚才那个厚一点,掐的时候发出极轻的“啵”的一声。掰开。实心的。薯肉比刚才多了一倍,占了大半个果子。白色的,微微透亮。
分成两半。一半给茏凡,一半自己吃。
这次,茏凡没急着吃。她把那半块薯肉放在林穗掌心——用爪子,轻轻的,怕捏碎。然后合上林穗的手指,一根一根按下去。把薯肉包在她掌心里。
“你吃。”
林穗看着她。金瞳一眨不眨。
“你瘦了。”
林穗没说话。把那半块薯肉又分成两半,指甲掐下去,薯肉裂开。一半塞进茏凡嘴里,一半自己吃。茏凡的嘴唇碰到她指尖,干的,裂的。
“一起。”
茏凡嚼着薯肉,腮帮子鼓起来。尾巴收紧了一点。
光膜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方凡——散的,轻的,踩在碎石上,咔,咔,咔。像有人在试探。林穗没动,嚼着薯肉。茏凡也没动,也嚼着。
脚步声停了。
闷响——有人踩进了麻藤丛。藤蔓收紧的声音,簌簌簌。接着是惨叫,短的,像被掐住了喉咙。然后是第二声,更短。第三声,没叫出来。
林穗站起来,走到光膜边。外面躺着三个人,穿着青风宗弟子的衣服。被麻藤缠住了腿,藤蔓还在收紧,勒进裤腿里。麻劲上来了,腿在抽,人动不了。眼睛睁着,看见林穗,嘴张了张,没声音。
她没出去。茏凡也没出去。两人站在光膜边,看着那三个人在地上扭。扭了一会儿,不动了。可能是晕了。
“要抓吗?”
“不用。”林穗转身,走回田垄边,“让他们躺着。”
坐下来。茏凡跟过来,靠在她身边。光膜外,那三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弱。林穗没回头看。
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伤口结痂了,暗红色的,边缘翘起来。她用拇指抠了抠,痂皮掉了。血珠子冒出来,圆圆的,在掌心里聚成一小滴。
把手按在第七株苗的根部。血渗进土里,极快的,像土在吸。青帝骨发烫,不是平时那种温的暖,是烫。从胸口往上涌,经过喉咙,冲到头顶。
土里又鼓了一个包。比前两个都大,鼓起来的时候把旁边的土都顶开了。
茏凡用爪子扒开土。指甲抠进去,一层一层,碰到硬物。里面是一个拳头大的薯块。棕色的皮,上面沾着泥,还有细小的根须。沉甸甸的,托在掌心里往下坠。
林穗把它挖出来,捧在手里。比她的拳头还大,占满了整个掌心。
切开。皮比前两个都厚,用残片割进去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实心的。薯肉是淡黄色的,不是白色。闻着有淡淡的甜香,像蒸熟了的薯。
切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甜的,糯的。在舌尖上化开,从舌尖甜到舌根。
切了一大块,递给茏凡。茏凡接过去,一口吞了。腮帮子鼓得满满的,嚼了很久。舔了舔嘴巴,把嘴角的薯泥舔进去。
“好吃。”
林穗把剩下的薯块切成一片一片,码在石板上。刀工不好,有的厚有的薄。没有火,但天光晒着,石板是温的。薯片边缘慢慢卷起来,颜色从淡黄变成深黄。
“存着。”
茏凡点头。蹲在石板旁边,盯着薯片。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地面。
光膜外,又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散的。稳的,一步一步,像有人刻意踩出来的。踩在碎石上,咔。停一下。咔。再停一下。
方凡的声音飘进来。闷的,却字字清楚:
“林穗,你种出来了。我闻到了。”
林穗没动。继续翻薯片,把底下那片翻上来。
“青帝骨的气息,更浓了。你在喂它血,对吧。”
还是没动。薯片边缘卷起来了,她用指尖按平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的。血会干,人会垮。到时候,骨头还是我的。”
声音停了。脚步声也停了。
林穗站起来,走到光膜边。外面没有人。只有地上三具被麻藤缠过的尸体——不是晕了,是死了。胸口有爪痕,三道,平行的。茏凡昨天留下的。血已经干了,深褐色的,把衣服粘在身上。
转身,看着茏凡。
茏凡蹲在石板边。爪子上还有干涸的血,深褐色的,从爪尖一直延伸到肉垫。她看着林穗,金瞳里没有躲闪。耳朵竖着,尾巴搭在地上,尾尖微微卷起。
“你杀的。”
茏凡点头。
“昨天。”
又点头。
林穗走过去,蹲下来。把茏凡的爪子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爪垫上有裂口,血已经干了,混着泥。裂口边缘发白,泡过水。她用拇指擦了擦,泥掉了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。
“以后,留活的。”
茏凡歪头。
“活的能换东西。死的只能埋。”
茏凡愣了片刻。点头。耳朵从竖直到微耷,又竖起来。
林穗站起来,走到第七株苗旁边。根部又鼓了一个包,比上一个还大。土面隆起来,裂开一道细缝,能看见里面棕色的皮。她没挖。把那堆土培实,用掌心拍平。浇了点水——水是从那三个死人身上搜出来的,两小袋,不多,皮囊装的,沉甸甸的。够今天。
“明天再挖。”
茏凡走过来。三条腿,伤腿点着地。尾巴缠上她的腰,收得很紧。
林穗抬头看光膜。天光又暗了。从淡金变成灰蓝。方凡没再来。外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薯片在石板上晾着,边缘卷起来,硬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七株苗。看着第七株根部鼓起的土包,裂开的细缝里,棕色越来越深。
“再撑一天。”
茏凡的尾巴收紧了一点。
林穗闭上眼睛。手腕上没有尾巴,腰上有。她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数到第七下的时候,听见茏凡的呼吸。和她的心跳,节奏一样。
她没唤面板。
第七株苗根部,土包又大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