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向娴进了锦华阁，便被派去大小姐方知妍身边做三等丫鬟。

她每日端茶送水，收拾屋子。

府里规矩重，下人之间也常勾心斗角，她只埋头做事，不多说一句话。

日子安安静静过了几天，看似平稳，却处处透着紧绷。

没过多久，方知妍私下和外男传信的事被大夫人知晓。

她被禁足在锦华阁，连带着老夫人也气得当场晕厥，昏睡了好几日才醒过来。

一时间，府里人心惶惶，谁也不敢多提半句，锦华阁被看得严严实实。

向娴守在阁中，只偶尔听传话的嬷嬷低声念叨几句，说那外男不过是个马夫，老夫人醒后依旧怒火难平，直说方家的脸面都被大小姐丢尽了。
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，偌大的院子静得可怕。

看守的婆子守在门口，寸步不离，连送茶送饭都要反复盘问。

方知妍整日闭门不出，要么坐在窗前发呆，要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，往日温和沉静的模样，只剩下满心愁绪。

向娴看在眼里，夜

府里人路过锦华阁，都脚步匆匆，不敢多瞧一眼——老夫人还在气头上，谁也不想在这风口浪尖上惹祸上身。

那个马夫，早已被老夫人下令杖毙。

方知妍偶尔在深夜低声呢喃，像是在念着那人的名字，眼泪无声地落在衣襟上。

几日下来，她瘦了一大圈，眼底泛着青黑，却始终不肯认错，固执地守着那段见不得光的情意。

没过多久，府里又多了一桩大事。

老爷夫人四处托人，悄悄给方知妍物色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。

人人心里都清楚，只有尽快定下一门体面婚事，才能把私通马夫的丑闻压下去，保全方家的颜面。

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锦华阁。

方知妍听完，半天没说话，只是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帕子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
往日温顺的大小姐，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死寂。

向娴站在一旁思索着什么。

夜晚，向娴趁着看守婆子犯困打盹，悄悄摸了过来，从门缝里塞进去一块温热的干粮，又压低声音，飞快说了一句：“小姐，那马夫并没死”

方知妍蜷缩在被里，一动不动，像是早已认命，连眼皮都没抬：“你是谁，别诓我了不管什么目的”

向娴蹲在门外，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大小姐，我是啊娴前几曰小姐随手救下的奴，奴婢不忍小姐颓废，但马夫他没死，他让我带句话”

方知妍猛地一僵，缓缓抬起头，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有了碎裂的光：“你说什么……”

在方老夫人杖杀马夫时，向娴早己买通行刑的家奴。

婚事很快定了下来——对方是尚书府的嫡子苏景然。

书香世家的嫡长子，父亲在朝为官，家世清贵，与方家门当户对。

他生得眉目温润，待人温和，是京城里人人称赞的良人。

两边长辈一再催促，婚期定在七日后。

老夫人生怕夜长梦多，一刻也不愿耽搁。

她身子早已好转，提起这门亲事时，脸上终于有了笑意，只盼这场婚事能彻底抹去之前的丑闻，让方知妍收心，安稳做苏家少夫人。

府里忙着备嫁妆、选吉日，一片热闹，唯独锦华阁依旧冷清。

方知妍看着一件件送来的嫁衣料子，指尖抚过精致的绣纹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，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
她要嫁的是人人称道的“苏景然”，却不是她放在“心上的那个人”。

立冬那日，寒风卷着细雪，落满京城街巷。

方知妍与苏景然大婚。

十里红妆从府门排到长街，唢呐声刺耳，喜庆得有些不真切。

方知妍一身大红嫁衣，凤冠霞帔，被人扶着踏出锦华阁时，盖头落下前，她最后望了一眼府外的方向。

拜天地、入喜堂、应酬宾客，她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，温顺得体，像个无可挑剔的世家少夫人。

苏景然却始终没有出现，众人唏嘘方知妍。

入夜，喜房内红烛高烧。

“苏景然”挑开她的盖头，望着垂眸而立的方知妍，声音温和：“夫人一路辛苦，早些歇息吧。”

方知妍抬眼，撞进他温润的目光里，娇羞应了一声。

窗外风雪越来越大，屋内暖意融融。

第二日天刚亮，晨曦漫过苏府的屋檐。

新房外的丫鬟端着洗漱的铜盆，站在门口，轻轻敲了敲门：“公子，少夫人，天亮了，该去给长辈请安了。”

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丫鬟又敲了几下，连喊几声，依旧无人应答。

她心里一慌，伸手一推，门没锁，直接开了。

一进屋，满室红绸喜字还在，昨夜的红烛早已燃尽，只剩一堆冰冷的蜡泪。

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，混着残留的喜庆香气，说不出的诡异。

丫鬟一眼望去，腿瞬间软了，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

苏景然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双眼圆睁，脸色惨白如纸，脖颈上一道清晰的掐痕，胸口沾着血迹，早已没了气息。

他手边的地上，落着一支方知妍头上的凤钗，钗尖沾着暗红的血。

方知妍坐在窗边，身上还穿着半褪的嫁衣，凤冠歪在一旁，头发散乱，衣襟上也溅着几点刺眼的血。

她垂着头，一动不动，眼神空洞，没有泪，也没有慌，就那样呆呆坐着，对眼前的一切浑然不觉。

丫鬟吓得魂飞魄散，指着她尖叫着往外跑：“来人啊！杀人了！少夫人杀了公子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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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人们闻声涌来，看见屋内惨状，再看看呆坐的方知妍、带血的凤钗和她身上的血迹，全都认定，是方知妍怀恨在心，杀了自己的夫君。

喧闹声中，苏府老夫人匆匆赶来，看见儿子的尸体，又看向一言不发的方知妍，气得浑身发抖，当场命人将她死死看住，要押去官府问罪。

方知妍始终沉默，没有辩解，没有哭喊，任由下人捆住双手，眼底只剩一片死寂，仿佛早已不在乎这泼天的罪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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