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晚在药谷躺了七日。
这七日里,凌叙白几乎寸步不离。他会在她醒时读星图残卷,用指尖在她手心里画猎户座的轨迹;会在她睡着时,坐在榻边磨药粉,青玄散人说的“养妖力”,在他这里变成了日复一日的沉默守候。
苏念晚的心脉在玄色妖力的滋养下渐渐愈合,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凌叙白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,偶尔起身倒杯水,指尖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;夜里她从梦中惊醒,总能看见他对着银线另一端的光发呆,眼底的疲惫像化不开的墨。
更让她不安的是,每当她运起云仙力时,心口的玄光就会发烫,而凌叙白总会猛地按住她的手腕,语气急促:“别乱动!还没好利索!”
他的掌心烫得惊人,比玄光的温度更甚。
这日午后,苏念晚趁凌叙白去煎药,悄悄掀开衣襟。银线的末端并非简单的绳结,而是一枚嵌在她心口的玄色晶石,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,像颗缩小的心脏。晶石边缘隐约可见细密的血丝,顺着银线往凌叙白那边延伸——那根本不是渡妖力的法器,倒像是……一道共享性命的血契。
“在看什么?”
凌叙白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,苏念晚慌忙拉好衣襟,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。他端着药碗走进来,药香里混着淡淡的血腥气,若有似无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她避开他的目光,指尖却死死攥着衣角,“药……苦不苦?”
凌叙白把药碗递到她面前,青瓷碗里的药汁泛着深褐色的光。“加了蜜,不苦。”他笑了笑,眼底却没什么暖意,“快喝了,青玄散人说今天喝完,就能下床走动了。”
苏念晚接过药碗,指尖碰到碗沿的瞬间,心口的晶石突然刺痛起来。她抬头,正看见凌叙白猛地侧过脸,抬手捂住嘴,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的血。
“你!”
“没事。”他飞快地擦去血迹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煎药时被药气呛到了。”
苏念晚盯着他的手,那只曾能劈开鎏金宝塔的手,此刻连端碗都在发颤。她突然想起青玄散人昨日说的话,老头捋着胡须叹息:“以己身养彼魂,逆天而行,哪有不伤根本的……”
原来他说的“养魂”,养的从来不是凌叙白的妖力,而是她这条被怨灵啃噬过的命。
药碗“哐当”一声落在榻边,药汁溅湿了被褥。苏念晚猛地抓住凌叙白的手腕,银线连接的地方传来他剧烈的心跳,快得像要挣脱胸膛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?!”她指着心口的晶石,声音发颤,“你说实话!是不是用了内丹?是不是……把你的命分了我一半?!”
凌叙白的脸色瞬间惨白,他想抽回手,却被她死死按住。银线因两人的拉扯绷得笔直,上面的血丝突然变得鲜艳,像有滚烫的血在里面流动。
“念念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我不听!”苏念晚的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银线上,瞬间被血丝吸收,“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?你知不知道要是我……”
她不敢说下去。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,共享性命的他,是不是也要跟着……
话音未落,药谷外突然传来震耳的爆炸声。结界的灵光透过木窗照进来,像破碎的金箔,一闪而逝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念晚心头一紧。
凌叙白的脸色沉了下来,玄色妖力瞬间在周身凝聚。“是鸦部。”他把她往榻里推了推,声音冷得像冰,“待在这里别动,我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苏念晚抓住他的衣角,心口的晶石因他的紧张而发烫,“我们现在是一条命,你去哪我去哪!”
凌叙白看着她眼里的倔强,终究没再推开她。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,玄色长袍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,冲出木屋的瞬间,苏念晚看见药谷的结界已经碎成了光点,黑雾正从四面八方涌来,十二鸦使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为首的鸦使戴着青铜面具,手里握着柄骨杖,杖顶的骷髅头正对着他们狞笑:“凌妖王,苏姑娘,别来无恙?”
凌叙白将苏念晚护在身后,玄色妖力凝聚成盾。“你们突破不了秦岳的结界,是怎么进来的?”
“秦岳?”鸦使笑了,笑声透过面具传出来,像指甲刮过玻璃,“他现在自身难保呢。天界的金甲兵就在谷外,说是要‘清理叛党与妖邪’,真是有趣。”
苏念晚的心沉了下去。天界和鸦部,竟然联手了?
“废话少说。”凌叙白的妖力开始暴涨,心口的位置却传来一阵剧痛——是苏念晚太紧张,云仙力不小心触动了血契,“灵脉图在她身上,想要?先踏过我的尸体。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鸦使举起骨杖,黑雾中突然窜出无数怨灵,比落星渊的更凶戾,直扑苏念晚的心口,“只要伤了她,你这条命,不就攥在我们手里了?”
怨灵扑来的瞬间,苏念晚清晰地感觉到,凌叙白的妖力突然紊乱起来。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的血滴在银线上,顺着血丝钻进她心口的晶石——剧痛如潮水般涌来,比落星渊的骨刃更甚。
原来青玄散人说的“百倍痛苦”,不是夸张。
“凌叙白!”她忍着疼,扬手甩出云仙真火。金色的火焰在黑雾中炸开,暂时逼退怨灵,“别硬撑!我们一起……”
话没说完,骨杖突然射出一道黑气,直刺她的眉心。凌叙白想也没想就转身挡在她面前,黑气穿透他的肩膀,带出漫天血雨。
“不——!”
苏念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。心口的晶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,玄色与青金色的力量在她体内冲撞,她看见凌叙白的身体晃了晃,却仍死死护着她,玄色妖力如海啸般席卷开来,将鸦使们震得连连后退。
“念念,记住我教你的星图步法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血珠滴在她的脸上,烫得她眼泪直流,“往东边跑,青玄散人在那里布了后手……”
“我不跑!”苏念晚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云仙力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伤口,“要走一起走!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我的!”
凌叙白看着她,突然笑了,眼底的温柔盖过了痛苦。“我说过。”他抬手,最后一次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所以,替我活下去,好不好?”
玄色妖力骤然爆发,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盾,将苏念晚裹在里面,往东边飞去。苏念晚在光盾里拼命拍打着屏障,只能眼睁睁看着凌叙白的身影被黑雾吞噬,听着他最后一声嘶吼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——
“鸦部余孽,天界走狗,今日我凌叙白在此立誓,定要你们……血债血偿!”
光盾飞出药谷的瞬间,苏念晚看见谷内爆发出冲天的玄色火光,银线的另一端突然断裂,心口的晶石“咔嚓”一声裂开细纹,疼得她几乎昏厥。
她知道,那道共享性命的血契,碎了。
而她的凌叙白,留在了那片燃烧的黑雾里,再也不会对她说“我在”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光盾外传来秦岳带着哭腔的呼喊:“苏姑娘!快跟我走!”
苏念晚望着药谷的方向,眼泪混合着血珠滚落。她抬手按住心口裂开的晶石,那里还残留着他最后一丝温度。
凌叙白,你骗我。
你说过永远不离开的。
那我便去找你。
哪怕踏遍三界,哪怕魂飞魄散,也要把你从地狱里,抢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