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谷的雾气带着草木的清苦，混着淡淡的药香，过木榻的边缘。
苏念晚是被心口的灼痛惊醒的。
像有团温热的火在血脉里游走，既烫得她蜷缩起手指，又奇异地熨帖着四肢百骸的寒意。她费力地睁开眼，视线先是模糊的，只能看见帐顶悬着的药草，紫菀、当归、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藤蔓，在雾里轻轻摇晃。
“水……”她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，刚吐出一个字，就听见旁边传来急促的响动。
一只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，带着熟悉的、属于凌叙白的气息。
“念念？你醒了？”
苏念晚的视线终于聚焦。
凌叙白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，玄色长袍换了件干净的，却掩不住领口露出的绷带，渗着淡淡的血色。他的脸色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苍白，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，可那双眼睛，亮得像淬了星光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，里面翻涌着后怕、狂喜，还有她看不懂的……疲惫。
“凌叙白……”她想抬手去碰他的脸，指尖刚抬起，就被他更紧地握住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，“你心脉刚稳住，不能用力。”
苏念晚这才感觉到，心口那团“火”其实是道玄色的光，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，而那光的源头，似乎与凌叙白的手腕相连——他的手腕上缠着根银线，线的另一端，隐没在她的衣襟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青玄散人的法子。”凌叙白避开了核心，只笑着说，“把我的妖力渡给你，让你好得快些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可苏念晚看着他苍白的脸，看着他握她手腕时微微颤抖的指尖，心里突然一紧。她记得落星渊里的剧痛，记得自己意识模糊时，他说的那句“以命换命”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，“用了内丹？”
凌叙白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揉了揉她的头发，语气刻意放轻松：“傻丫头，说什么胡话。我的内丹好端端在呢。”他掀开自己的衣襟，露出心口的位置，那里确实没有伤口，只有层薄薄的绷带，“就是耗了点妖力，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苏念晚盯着他的眼睛，想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。可他的眼神太真诚，像藏着片星空，让她不由自主地相信。
或许……真的是她想多了。
心头的担忧刚淡了些，新的恐慌又涌了上来。她猛地想起灵脉图，想起鸦使的追杀，想起天界的金甲兵。
“灵脉图！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凌叙白打断她，指尖轻轻刮过她的手背，带着安抚的意味，“秦岳在谷外布了结界，天界暂时进不来。鸦部那边，我已经让人盯着了，翻不起浪。”
他说得笃定，语气里的沉稳像定心丸，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慌乱。
是啊，有凌叙白在。
从千年前他救下襁褓中的她开始，从他在临安城挡在她身前开始，从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她冲出落星渊开始……只要他在，好像天塌下来，都有他顶着。
苏念晚的心慢慢安定下来，连带着心口的玄光都柔和了些。她看着凌叙白苍白的脸，突然觉得有点饿。
“我想吃桂花糕。”她小声说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凌叙白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，眼底的疲惫散了些，染上温柔的暖意：“好，我这就去给你做。”
他起身时，苏念晚清晰地看见，他的脚步晃了一下，虽然很快稳住，却没逃过她的眼睛。
“你坐下。”她拉住他的衣角，固执地不让他走，“我不饿了。你陪我说话。”
凌叙白看着她眼里的坚持，终究还是坐了回去，重新握住她的手。银线连接的地方，传来他掌心的温度，还有……微弱的心跳声，和她心口的玄光同频共振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小时候的事。”苏念晚看着帐顶的药草，轻声说，“青玄散人说，你千年前也被怨灵伤过，那时候……是什么样的？”
凌叙白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回忆遥远的时光。
“比你这次狼狈多了。”他笑了笑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被怨灵啃了半条腿，躺在这里三个月，每天喝青玄散人煮的药，苦得想掀桌子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跑？”
“跑不掉啊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带着点缱绻的温柔，“那时候总想着，万一跑了，以后怎么遇见你呢？”
苏念晚的脸“唰”地红了，慌忙别开眼，假装看药草，耳根却烫得厉害。
帐内安静下来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，还有银线上传来的、同频的心跳。
苏念晚偷偷用余光看他。他还在看着她，眼神专注，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。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照进来，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，竟让她想起初见时，他在临安城的屋檐下，对她笑的样子。
安心感像温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。
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，不管灵脉图藏着多少秘密，只要此刻他在身边，只要能握着他的手，能听见这同频的心跳，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她轻轻往他那边靠了靠，声音细若蚊呐：“凌叙白，你别离开我。”
凌叙白的手指猛地收紧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，却又在下一秒松开，换成小心翼翼的轻抚。
“不走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带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承诺，“永远不离开。”
他没告诉她，银线连接的不仅是妖力，还有性命。她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次心跳，都在消耗他的本源；她若有丝毫损伤，他会痛彻心扉。
可看着她安心的睡颜，看着她依赖地往他身边靠的小动作，凌叙白觉得，这一切都值了。
窗外的迷雾不知何时散了些，露出一角蓝天。青玄散人站在药田边，看着木屋的方向，摇了摇头，又笑了笑。
“以命换命，以心养魂……这两个孩子，倒是比千年前的人，勇敢多了。”
只是他没说出口，这“勇敢”的代价，或许比他们想象中，要沉重得多。
而远处的万妖山脉深处，鸦部首领看着手中的水晶球，球里映出木屋内相依的两人，嘴角勾起抹冷笑。
“心脉相系？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他指尖划过水晶球，“伤她一分，痛他百倍。那这灵脉图，我就更要拿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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