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黄昏,凉州城到了。
凉州是西北都护府的治所,城墙比江宁的高出两丈,夯土外面包着青砖,风沙在上面磨出无数细密的划痕。城门洞开,进出的人不多,守门的兵卒裹着厚重的棉甲,脸上被风吹得皴裂,见了生人便多盯两眼。
江彦宁和秦砚在城外三里处分开。秦砚绕道去寻玄渊阁的暗桩,江彦宁独自策马进城。他今日换了一身锦袍,外面罩了件灰鼠皮大氅,腰间悬着霜寒刃,马鞍旁挂着一面江宁王府的号旗。守门兵卒见了号旗,没敢多拦,只问了一句来意。
“江宁王世子,代父巡视边防。”江彦宁坐在马上,语气不卑不亢,“劳烦通传都护府。”
兵卒对视一眼,一人快步往城中去了。
江彦宁策马入城,沿着主街慢慢走。凉州城不大,一条主街贯通南北,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零星的商铺,行人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而过。风里夹着细碎的沙砾,打在脸上微微刺痛。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,目光扫过街边的铺面、巷口的暗影、城墙上巡逻的兵卒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迎面来了一队人马。
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身形精瘦,穿一身玄色武官袍,腰间束着银带,面容白净,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。他翻身下马,拱手行礼,声音清朗。
“江宁王世子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在下卫峥,都护府副将,奉命接待世子。”
江彦宁也翻身下马,拱手还礼:“卫将军客气。”
两人隔着几步打量对方。卫峥的笑容挑不出毛病,目光却在江彦宁脸上来回扫了两遍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江彦宁面色如常,心里却绷着一根弦。这个人笑起来温和,但那双眼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颜色极浅,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,像鹰隼盯住了猎物。
“世子请。”卫峥侧身让路,亲自引着江彦宁往都护府走。
都护府在城北,占了大半条街,门楣上悬着“镇西”匾额,笔力遒劲。进了大门,穿过前堂,卫峥引他在偏厅落座,命人上了茶。茶汤色深味苦,是西北的砖茶煮的,跟江宁的兰花香截然不同。
“世子此行,不知都护大人可知晓?”卫峥端着茶盏,语气随意。
“父亲在京中述职,我来之前差人送了信。”江彦宁面色不变,“都护大人若不在,劳烦卫将军引我见见各营的将官,代父亲问个好。”
卫峥笑了笑:“都护大人前日去了肃州巡查,后日方回。世子若不急,先在城中住下,等都护大人回来再说。”
江彦宁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”
两人又寒暄了几句,无非是西北风沙大、江宁气候好之类的闲话。卫峥说话滴水不漏,江彦宁也不动声色地应付着。茶过三巡,卫峥起身说带他去看看营房和军械库,江彦宁正好求之不得。
出了偏厅,往东走穿过一道角门,便是都护府的武库。武库是一排五间阔的大库房,门口站着四个兵卒,见了卫峥齐齐行礼。卫峥摆了摆手,示意开门。
库房里光线昏暗,但收拾得整齐,架子上刀枪剑戟排列有序,角落里堆着成箱的箭矢和甲胄。江彦宁走进去,目光在架子上扫过,随手拿起一柄腰刀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他的脚步不疾不徐,像是在随意闲看,目光却把库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。
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架子底层,靠墙的位置,堆着几只木箱。箱子不大,约莫两尺见方,原木色,箱盖上没有标记。但江彦宁注意到箱子侧面的铁扣上,刻着一个极小的鹰纹。
跟那天射在程幕僚家墙上的箭杆上的鹰纹,一模一样。
三皇子府的标记。
江彦宁面色不变,弯腰从旁边架子上拿起一柄短刀看了看,顺势把目光往箱子缝里探。箱盖没有盖严,缝隙里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——是军服的料子,颜色和纹样跟都护府兵卒身上穿的截然不同。
他直起身来,把短刀放回架上,转头看向卫峥。后者正站在门口,背光而立,看不清表情,但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“卫将军,”江彦宁开口,语气随意,“库房里堆了这么多箱笼,是都护府新到的军需?”
卫峥迈步走进来,站在他身侧,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只箱子。他的笑容依旧温和,语气也依旧随意。
“前些日子从京中运来的一批军械,还没来得及入库。”他伸手拍了拍箱子,像是在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,“世子若有兴趣,改日打开看看。”
江彦宁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有一种感觉——卫峥是故意让他看到这几只箱子的。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,他或许已经猜到了江彦宁此行的目的,甚至可能在等他自己露出马脚。
两人从武库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卫峥安排江彦宁住在都护府后院的客房里,派了两个兵卒“伺候”。江彦宁心里清楚,这两个人是来盯他的,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谢过,关上门歇下了。
入夜之后,江彦宁躺在床上,睁着眼听外面的动静。后院很静,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巡逻脚步声。那两个兵卒守在院门口,低声说着话,听不太清内容。
约莫过了亥时,后窗上忽然响了三下。
极轻,像是石子打在窗棂上。
江彦宁翻身坐起,摸到枕边的霜寒刃,侧身走到窗边。他推开窗,一道黑影从墙头轻飘飘地落下来,无声无息地翻进屋里。
是秦砚。
“外面那两个还在。”秦砚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玄渊阁的暗桩在城东同福客栈,掌柜姓周。我今晚去了一趟,把消息摸了一遍。”
江彦宁拉着他走到屋角,避开窗口。
“说。”
“卫峥在都护府待了六年,三年前升的副将。他手下有大约三百人,名义上是都护府的轮值营,实际上都是他自己招募的,不归都护府直管。”秦砚的声音又低又急,“那批军械是上个月运来的,走的是京中兵部的路子,批文上写的是‘补充边军损耗’,但数目对不上,运来的比批文上写的多了三成。”
江彦宁的眼神沉了沉。
“还有,”秦砚继续道,“暗桩查到一件事。半个月前,卫峥收到一封信,送信的人是京中口音,住了一夜就走了。暗桩跟了那个人两天,发现他出城之后往东走了,方向是上京。”
“信的内容呢?”
“暗桩没看到。但那封信送到的第二天,卫峥调了五十个人出城,往贺兰口方向去了。”
江彦宁沉默了几息。
五十个人,贺兰口方向。贺兰口那三千私兵。这批军械。三皇子的鹰纹。卫峥。
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飞速拼在一起。
“那批军械,”他开口,“能不能想办法开箱看看?”
秦砚摇了摇头:“武库门口有人守着,钥匙在卫峥身上。硬闯不行。”
江彦宁走到案前,把那张三十年前的布防图铺开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他手指点在凉州城的位置,又移到贺兰口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卫峥今天故意让我看到那几只箱子,说明他在试探我。他可能已经知道我来西北不只是‘巡视边防’。如果我表现出对那批军械特别在意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但如果我不动,卫峥以为我上当了,他可能会加快动作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明天去贺兰口。”江彦宁的手指从凉州划到贺兰口,“他调了五十个人去贺兰口,那三千私兵也在那里。我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。你留在城里盯着卫峥,如果他有异动,立刻飞鸽传书给京里的殿下。”
秦砚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明天一早。我跟卫峥说要去贺兰口巡视烽燧,他不会拦——拦了反而可疑。你留在这里,装作还在客房里。等天黑之后再出城找我。”
秦砚把剑往背上一拍,走到窗前。他翻身出去之前,偏头看了江彦宁一眼。
“你自己小心。那三千私兵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江彦宁点了点头。
秦砚翻出窗外,消失在夜色中。江彦宁关上窗,回到床上躺下。他盯着头顶的房梁,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。
贺兰口。
三千私兵。
他得在卫峥反应过来之前,摸清那里的底细。
窗外,西北的风呜呜地刮着,沙砾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江彦宁闭上眼睛,手放在枕边的霜寒刃上。
谢必渊,你那边怎么样了?
京里的事,拔到什么程度了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刀柄贴着掌心,凉凉的。
明日。
贺兰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