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,江彦宁去了玄渊阁在城中的暗桩。
暗桩设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后院。茶楼前堂早已打烊,后院的角门虚掩着,留了一盏灯笼。江彦宁推门进去,穿过一条窄廊,到了后院一间偏厅。厅里燃着炭盆,暖意扑面而来,驱散了身上带的寒气。
谢必柔坐在炭盆旁的圈椅上,没穿朝服,一身玄红窄袖劲装,外罩那件赤色大氅,像是随时能起身出门。秦砚站在她身后,抱着剑靠在墙上,见江彦宁进来,挑了挑眉。
“来了。”
江彦宁在谢必柔对面坐下。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。谢必柔看了他一会儿,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,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。
一枚令牌,和一折泛黄的图纸。
令牌不大,铜质,正面刻着龙鳞暗纹,背面是一个“玄”字,笔画峻拔。江彦宁拿起来掂了掂,入手沉甸甸的,比寻常铜牌重得多。
“玄渊阁的令牌。”谢必柔的声音不高,“西北那边有我的人,但暗桩都是单线联系,认牌不认人。你到了西北,找到任意一家挂‘渊’字灯笼的铺子,出示这枚令牌,他们会把知道的事告诉你。”
江彦宁把令牌收进怀中。
“这张图,”谢必柔指了指那折图纸,“是你七岁那年埋在老银杏树下的陶罐里挖出来的。”
江彦宁愣了一下。他记得那个陶罐,里面只有一封信和一颗鹅卵石。哪里来的图纸?
谢必柔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嘴角弯了一下:“你埋罐子那天,为师就在旁边。你光顾着写信,没注意我把这张图也放进去的。”
江彦宁把图纸展开。纸质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有些破损,但图上的线条还看得清。那是一张西北边境的布防图,标注的关隘、驻军、粮道比他现在手头的那份详细得多,有些标注甚至精确到了每座烽燧的守军人数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三十年前的西北布防。”谢必柔的语气平淡,“有些关隘已经废弃了,有些驻军换了地方,但地形不会变。河谷、山道、隘口,这些东西几十年不会有大变动。你拿去用。”
江彦宁把图纸小心地折好,贴身收进内衫里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枚令牌,又看了看师父。炭盆的火光映在谢必柔脸上,照得她的眉眼格外清晰。
“师父,”他忽然开口,“您当年为什么收我当徒弟?”
谢必柔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。七岁那年柔师父出现在江宁王府后园里,把他从马上拎下来,说他“根骨不错”,然后就留了下来。他那时候小,只觉得多了个很凶的师父,从来没想过为什么。
谢必柔端起一旁的茶盏,啜了一口。
“你三岁那年,为师路过江宁,在王府门口看见你蹲在地上看蚂蚁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你看了一个时辰,你父王派人来叫你,你不肯走。后来你抬头看见了我,冲我笑了一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那个笑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江彦宁怔住了。他不记得这件事,三岁太小了,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“后来我查了一下,知道你是江宁王世子。”谢必柔放下茶盏,“江宁王这个人,我认识。开国功臣之后,忠厚有余,但心思不够。他教不出能在这朝堂上活下来的孩子。所以我来教。”
江彦宁低头看着炭盆里烧红的银霜炭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您这次回京,也是为了我?”
谢必柔没有否认。
“你父亲被诬陷的时候,我在招摇山就知道了。”她的语气很淡,“本来不打算回来。但后来想想,我教了十年的徒弟,总不能让别人欺负了去。”
江彦宁鼻子一酸。他低下头,把脸藏在阴影里,使劲眨了眨眼。谢必柔看见了他这个动作,没有点破,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
“行了。”她把茶盏放下,站起身来,“该说的都说了。明日还要赶路,早点回去歇着。”
江彦宁站起来,把令牌和图纸都收好。他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着谢必柔。炭盆的火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,赤色大氅在暗处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。
“师父,”他开口,“您寒毒的事……”
谢必柔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走了之后,您要是发作——”
“轮不到你操心。”谢必柔打断他,语气一如既往地淡,“你师父活了几百年,死不了。管好你自己。”
秦砚从墙边走过来,拍了拍江彦宁的肩,毒舌依旧:“行了行了,又不是见不到了,赶紧走吧。你再磨蹭下去,天都亮了。”
江彦宁把话咽回去,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他走出茶楼后巷,翻身上马。夜风冷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他拢了拢衣领,策马往王府走。经过长街的时候,他偏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。
东宫的灯火还亮着。
谢必渊今晚在拔三皇子的根。这个时辰还没睡,说明事情还没完。
江彦宁收回目光,继续往王府走。
翌日,天还没亮,江彦宁和秦砚出了城。
两匹马,轻装简行,连王府的随从都没带。江彦宁换了一身靛蓝劲装,外罩一件灰鼠皮短袄,腰间悬着霜寒刃,马鞍旁挂着箭囊和干粮。秦砚跟在他身侧,同样利落打扮,只是背上多了一柄长枪,用灰布裹着,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,官道两旁的枫树已经落尽了叶子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。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
两人一路向西,日行夜宿,除了必要的补给之外几乎不停。越往西走,天越冷,风里的沙尘也越重。到第四天的时候,官道两侧的农田已经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黄土坡,远处的山脊裸露着嶙峋的岩石,像巨兽的脊背。
第五天傍晚,两人在一座小驿站落脚。驿站不大,只有几间土坯房,掌柜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见有客来,殷勤地张罗着热水和吃食。
江彦宁坐在堂中,就着一盏油灯看那张三十年前的布防图。图上标注的贺兰口在这一带,再往西就是西北都护府的地界。按照行程,明天再走一天就能到。
秦砚端着两碗热汤过来,一碗搁在江彦宁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,忽然开口。
“你打算怎么查卫峥?”
江彦宁的手指点在图上的贺兰口位置。
“先找玄渊阁的人,把卫峥的底摸清。他在都护府待了多久、手下有多少人、跟谁走得近、有没有什么把柄。”他把图折起来收好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“摸清了再动手。”
秦砚嗯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他喝完汤,把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你那个太子殿下,挺有意思的。”
江彦宁偏头看他。
“他让我跟你来的时候,”秦砚睁开一只眼,“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秦砚,你武功比江彦宁高,脑子比他冷。西北暗箭多,替他挡着点。’”秦砚学谢必渊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,连那个不咸不淡的腔调都模仿了个七八分,“然后我说,‘殿下放心,我毒舌归毒舌,该挡的箭一根都不会少。’”
江彦宁弯了弯嘴角。
秦砚又补了一句:“然后太子殿下说,‘毒舌可以,别把他气跑了。气跑了本宫找你要人。’”
江彦宁忍不住笑出了声。他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汤,汤面映着油灯昏黄的光。谢必渊让秦砚来,不只是为了挡箭,也是给他找了个能说话的伴。秦砚毒舌归毒舌,但确实是长公主身边最靠得住的人。
“秦砚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到了西北,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?”
秦砚睁开眼看着他,嘴角一勾:“殿下说了,我替你挡箭,你替殿下拔钉子。分工明确,谁也别管谁。”
他站起来往客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不过你要是真被暗箭射了,我回去没法跟殿下交代。所以该躲的时候躲着点,别逞强。”
江彦宁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,也起身回了客房。土坯房的床铺又硬又冷,他裹着被子躺下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偏头看着窗外,西北的夜空没有云,星星亮得惊人,一颗一颗钉在漆黑的天幕上,像碎银撒了满天。
明天再走一天,就到西北都护府的地界了。
卫峥。
三皇子。
伪造的信。
江宁。
父亲。
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快睡。
明天还有事要做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,是谢必渊站在勤政殿外回廊上偏头看他的侧脸。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,他说“活着回来”。
江彦宁把被子裹紧了些。
我会的。
你也是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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