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积雪的咯吱声,成了此刻天地间最单调的声响。窗外的雪已然小了不少,只剩细碎的雪沫随风轻扬,沾在车窗的棉帘上,转瞬便化了,留下点点湿痕。
车内暖意融融,炭火盆静静燃着,橘色的火光摇曳,将齐旻苍白憔悴的脸映得稍稍有了些血色,却依旧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惶惑。
齐旻斜倚在柔软的锦缎软枕上,浑身的酸痛如同附骨之疽,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沉疴般的乏累。昨夜那场刻骨铭心的梦魇,像是抽走了他大半的精气神,加之白日里本就干呕不适,如今马车缓缓颠簸,晃得他头晕目眩,一股难以抵挡的倦意终于席卷而来。
他本想强撑着理清脑海里纷乱的思绪,那些关于俞浅浅、关于破碎梦境、关于深入骨髓的痛感与莫名爱意的疑问,缠得他心头发紧,可眼皮却重若千斤,不过片刻,便缓缓闭了眼,陷入了浅眠。
这一次的睡眠,没有梦魇缠身,却也算不上安稳。他睡得极浅,耳畔依旧能听见车轮碾雪的声响,还有窗外风拂雪落的轻响,意识昏昏沉沉,半梦半醒间,竟又依稀浮现出俞浅浅的身影是溢香楼里她端着汤碗的温婉模样,是晨雪中她眉眼间满是愧疚的关切,还有梦里那个抱着他,满身栀子清香的模糊轮廓,两者不断重叠交织让他心底的悸动与困惑愈发浓烈。
这份短暂的安宁,终究没能持续太久,才不到半柱香的功夫,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,突然猛地一震,紧接着便是剧烈的晃动,像是被什么外力狠狠拉扯了一般,车身陡然倾斜。
齐旻瞬间从浅眠中惊醒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身体便顺着马车摇晃的力道,狠狠朝着一侧甩去,额头险些撞在车厢的木框上,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撑,想要稳住身形。
偏偏就在此时,对面疾驰而来的另一辆马车,因受了惊吓失控,重重撞在了齐旻这辆马车的车厢上!
“哐当”
一声巨响震耳欲聋,马车被撞得再次剧烈颠簸,车内的软枕、小几尽数歪斜,炭火盆也晃了几下,里面的炭火溅出些许。
齐旻本就身体虚浮,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力一带,重心彻底失衡,整个人朝着炭火盆的方向摔去。
他心头一惊,拼尽全身力气偏过身子,避开了滚烫的炭盆主体,可左手手掌,却结结实实地按在了炭火里面。
“滋——”
细微的皮肉灼烧声响起,紧接着,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,瞬间从掌心蔓延至全身,比梦里毒药蚀骨的疼还要真切,还要难忍。
皮开肉绽的灼痛感直冲脑海,齐旻浑身猛地一颤,牙关死死咬紧,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,原本就苍白的脸,此刻更是白得像纸,没有一丝血色。
滚烫的炭火瞬间灼伤了掌心的皮肉,痛感汹涌而来,让他原本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,连带着昨夜梦魇残留的恍惚,都被这剧痛冲散了大半。
“啊——嘶”
他连忙抽回手,可掌心的灼烧感依旧疯狂肆虐,每一寸被烫到的肌肤,都像是有烈火在燃烧,疼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,指尖蜷缩着,却不敢轻易触碰伤口,生怕稍一动作,便会扯动溃烂的皮肉。
马车外,谢征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。方才变故突生,不过瞬息之间,先是街边突然传来孩童的哭闹声,紧接着便是鞭炮炸响的噼里啪啦声,刺耳又突兀。
对面一辆马车的马匹受了鞭炮惊吓,顿时发狂,扬蹄嘶鸣,失控般朝着这边冲来,而齐旻马车的驭马,被对面马匹的疯狂嘶鸣与鞭炮声惊扰,也瞬间受惊,昂首人立而起,疯狂挣扎着想要狂奔。
谢征反应极快,身形一闪便跃至马车旁,一手死死拉住受惊马匹的缰绳,运足内力稳住马身,另一手厉声呵斥驭马,周身寒气逼人,眼神冷冽如冰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终于将发狂的马匹控住。
受惊的马车缓缓停下,车身依旧微微晃动,谢征甚至来不及抹去额角的冷汗,第一时间便冲到马车门前,急切地掀开棉帘,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担忧。
“齐公子,您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”
齐旻紧咬着牙关,强忍着掌心撕心裂肺的疼痛,右手死死藏在身侧,不敢让谢征看到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与掌心的剧痛,声音沙哑得厉害,还带着刚被疼醒的虚弱,故作镇定地开口。
“无妨,我没事,不必担心。”
谢征哪里会信,眉头紧紧皱起,眼神里满是执拗与急切,上前一步想要查看齐旻的周身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莫要瞒我,马车受惊又遭撞击,怎会没事?”
齐旻微微偏过头,避开他的手,先是缓了缓急促的呼吸,这才沉声问道。
“马为何会突然受惊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齐旻刻意转移话题,不想让众人聚焦在自己的伤口上,眼下身处街道,人多眼杂,难免会引起慌乱,更何况,这点灼痛,他还能忍。
谢征见他执意不肯查看伤势,心中又急又疼,却也只能先回答他的问题,语气沉了几分,带着些许怒意。
“是街边一个六七岁的孩童,偷偷玩鞭炮,鞭炮突然炸响,惊了对面马车的马,那马发狂嘶鸣,又连带咱们的马也受了惊吓,这才突发意外。”
“嗯”
齐旻闻言,轻轻点了点头,心中了然。原来是孩童贪玩引发的变故。
他强撑着身子,想要坐直一些,可掌心的剧痛时不时袭来,每动一下,都牵扯着筋骨,疼得齐旻倒吸一口凉气。
街道上因这场突发的马车惊变,早已乱作一团,必须尽快处置妥当,安抚好受惊的百姓,免得再生事端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藏在身侧的左手,掌心的灼烧感依旧强烈,滚烫的疼痛源源不断,他能感觉到,烫伤的皮肉已经溃烂,若是不及时处理,怕是会发炎化脓。
眼下当务之急,是安顿好街上的百姓和那个闯祸的孩童,他只能暂且忍着,目光扫过车内,寻到一块素色手帕,也顾不上干净与否,颤抖着手,胡乱地将烫伤的手掌包裹起来。
手帕粗糙的布料触碰到溃烂的伤口,又是一阵钻心的疼,齐旻眉头紧锁,额间冷汗更盛,却硬是没再发出一丝声响。
他草草将手掌包扎好,虽然包得歪歪扭扭,十分凌乱,渗出来的血水与组织液很快便将素色的手帕浸透,留下一片刺眼的湿痕,可至少能暂时遮掩住伤口,也能稍稍缓解些许疼痛。
做完这一切,齐旻深吸一口气,撑着车厢边缘,缓缓站起身。
谢征见状,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右臂,小心翼翼地护着他,生怕他站立不稳再次摔倒。
齐旻借着谢征的力道,脚步虚浮地走下马车,双脚落地的瞬间,只觉得双腿发软,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掌心的疼痛抽干了,若不是谢征在一旁搀扶,怕是早已瘫软在地。
此刻的林安镇街道,早已一片混乱,受惊的两匹马车横在路中间,车轮歪斜,车厢上还有碰撞的痕迹,青石板路上散落着马车撞落的木屑、孩童掉落的鞭炮碎屑,还有被马蹄踩乱的积雪,一片狼藉。
街边的百姓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纷纷躲闪,不少人面露惊恐,站在远处指指点点,口中满是抱怨与指责,喧闹声、惊呼声、孩童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,打破了雪后清晨的宁静。
那个闯祸的孩童,不过六七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粗布棉衣,梳着总角,此刻正站在街边,吓得哇哇大哭。
小脸哭得通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小手紧紧攥着剩下的半截鞭炮,一边哭一边喊着要找娘亲,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,看着既可怜又让人无奈。
樊长玉与齐姝早已快步走到孩童身边,蹲下身轻声安抚,想要将孩童抱起来,可孩童受了惊吓,又知道自己闯了祸,满心都是恐惧,不管两人如何柔声哄劝,只是一个劲地哭闹,挣扎着不肯靠近,嘴里反复喊着。
“要娘亲,要回家”
公孙鄞与李怀安则在一旁安抚受惊的百姓,试图平息众人的怒火,可百姓们受了惊吓,又看着街道被弄得乱七八糟,怨言不断,一时间难以安抚。
一名身着浅青色锦裙的女子缓缓走向哭闹的小孩。
女子周身没有过多繁复的首饰,只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,插着一支玉簪,看着素净却又气质斐然。
她生得眉目温婉,面容清秀,虽没有俞浅浅那般动人心魄的温婉妩媚,却自有一股书香世家的端庄雅致,眉眼间透着从容与沉静。
即便是经历了方才的马车惊变,也不见丝毫慌乱,举止得体,气度不凡,一看便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。
女子缓步走到孩童面前,微微俯身,目光柔和地看着哭闹的孩童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没有丝毫责备。她缓缓抬起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物件,那是用鲁班工艺制成的九壬骰,材质是温润的象牙,骰身雕刻着细密的纹路,轻轻一晃,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。
方才公孙鄞见孩童哭闹,曾拿过一串糖葫芦想要哄他,可孩童受了惊吓,糖葫芦也没能让他止住哭声,没过片刻,又再次嚎啕大哭。
可此刻,孩童听到九壬骰发出的清脆声响,哭声瞬间戛然而止,小小的身子停止了颤抖,睁着哭得通红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子手中的九壬骰,眼神里满是渴望与好奇。
女子看着孩童渴望的眼神,嘴角的笑意更柔,轻轻将九壬骰递到孩童手中,语气温婉得如同春日里的和风,轻声问道。
“小朋友,这个骰子,你很喜欢吗?”
孩童紧紧攥着九壬骰,小手都舍不得松开,用力点了点头,小声说道。
“喜欢,我想要好久了,我娘不给我买。”
“那姐姐把它送给你,好不好?”
“你告诉姐姐,你家住在哪里?我让人送你回家,免得你娘亲担心。”
孩童闻言,脸上露出开心的神色,也不再害怕,乖乖地说出了自己家的地址,是镇上西街的一户普通人家。
齐旻见状,心中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公孙鄞,轻声吩咐道。“烦你跑一趟,将这位小朋友送回家去,务必交到他娘亲手中,免得家人牵挂。”
公孙鄞连忙收起手中的折扇,微微颔首,语气恭敬。“放心,我定会将孩子平安送回家。”
说罢,便上前轻轻牵着孩童的手,孩童攥着九壬骰,乖乖地跟着公孙鄞,朝着西街的方向走去。
齐旻被谢征扶着,缓步走到人群前,刚一开口,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”
他身子本就虚弱,又添了掌心的烫伤,气血翻涌,咳嗽声接连不断,每一声都咳得身子微微颤抖,脸色愈发惨白,咳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止住。
他抬眼看向周围面露不满的百姓,声音虽虚弱,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沉稳与威仪,缓缓开口,语气平和,满是安抚之意。
“诸位乡邻,方才是意外,惊扰了大家,实在抱歉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,温润的语调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傲气,反倒满是歉意,瞬间让百姓们的怨气消了大半。
齐旻目光扫过人群,看着有几个百姓在混乱中被擦伤,撞倒,连忙又说道。
“若是方才有乡邻在意外中受了伤,尽管去找我身边的李公子,李公子会带着受伤的乡邻去镇上最好的医馆诊治,所有的诊金,药费,皆由我承担,大家不必担心。”
话音落下,百姓们闻言,脸上的不满与惊恐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些许诧异与感激。他们本以为这一行衣着华贵的贵人会仗势欺人,没想到非但没有怪罪,还主动承担所有诊治费用,这般气度,让众人心中的怨言彻底消散,纷纷点头,不再指责,反倒开始互相查看是否有人受伤。
李怀安闻言,立刻上前一步,对着齐旻微微颔首,又朝着百姓们温声说道。
“诸位乡邻,若是受伤,随我来便是,我会安排好大家的诊治。
至此,这场因鞭炮引发的意外,总算暂时安顿妥当。百姓们也都各自散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