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屠夫

雪马辞

我叫王屠夫,在江南城郊开了间屠宰场,杀了十几年猪牛,手上沾的血泥早积了厚厚一层。我这铺子藏在巷尾,脏乱逼仄,地面永远淌着暗红血污,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腥气,平日里只收农户的残猪老牛,宰了贩肉,眼里除了银子,再没别的念想。

那日天刚擦黑,几个风尘仆仆、带着关外悍气的汉子,押着一匹白马进来。那马生得太扎眼,通体雪白无杂色,身姿挺拔,就算浑身汗污、腿上带着勒伤,被粗绳捆着,也透着一股凛然劲儿,绝不是乡间能养出的凡马。那伙汉子语气凶横,说这马是路上捡的野物,性子烈养不住,低价卖给我宰了卖肉,催着赶紧动手,不许多问。

我盯着白马,算盘打得噼啪响:这马皮毛顺滑,肉质定然鲜嫩,马皮和马头还能单独卖钱,这笔买卖稳赚不赔。至于它的来路、主人是谁,我半点没放在心上,干我们这行,多问一句就是自找麻烦,银子到手才是真的。白马没像别的牲口那样疯狂挣扎,只是一直梗着脖子望向北方,墨黑的眼睛亮得吓人,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嘶鸣,那声音悲切又执拗,不像是兽吼,倒像在苦苦哀求,听得我心里莫名发慌,却还是被贪念压了下去。

我喊来帮手,用麻绳把它四肢死死捆紧,倒吊在粗木杆上,晃晃悠悠抬到冰冷的青石案板上。案板上的血垢浸透了石头,苍蝇嗡嗡绕圈,往常宰猪牛时,它们疯抢不休,可对着这匹白马,竟都远远避开,不敢靠近。我拎起磨得锃亮的砍刀,抬手就劈,没有半分迟疑。

利刃入肉的闷响刺耳,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,洒在我脸上、衣襟上,烫得钻心。马头重重滚落在地,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,目光死死锁定北方,半点没有闭上,那股不甘的劲儿,我屠了十几年牲灵,从未见过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莫名发怵,却还是强装镇定,指挥着手下把马身处理卖肉,又特意让人将马头细细剔净血肉,做成标本模样——这马头品相绝佳,定能卖给富贵人家当摆件,再多赚一笔。

没过多久,果然来了主顾。一位衣着温婉的江南小姐,红着眼眶拉着父亲,执意要买这马头,还有个富商也看中了,两方竞价,最后那位老爷出了高价,把马头小心翼翼捧走。我揣着沉甸甸的银子,喜不自胜,早把那白马死不瞑目的模样忘到了九霄云外,照旧喝酒吃肉,以为这事就此翻篇。

我万万没想到,这匹看着不普通的白马,竟是镇守边关的少年将军沈砚的战马龙渊。它是被关外深山的匪徒掳走,拼尽全力逃脱后,慌不择路流落江南,才落入我这屠宰场。那伙匪徒作恶多端,早已被将军派精锐围剿,全数擒获严惩,他们受刑时,把卖马给我的事全盘供出,一丝一毫都没敢隐瞒。

不过半月,官府差役就带着将军的手令,径直堵在了我的屠宰场门口。我吓得腿软,瘫在地上,方才知道自己杀的不是寻常牲口,是守疆卫国的忠马,是将军视若至亲的战友。我贪利害命,枉杀忠驹,惹了滔天大祸,再无辩解余地。

最终,我得了应有的惩罚。官府判我罚没全部家产,所得的卖马银两全数充公,用以弥补将军的损失;我这辈子靠屠宰谋生,双手沾满无辜生灵的血,便判我终生不得再碰屠宰刀,将我发配到城郊荒驿,做最苦的杂役,日日清扫驿道,粗茶淡饭,劳碌余生,永世不得翻身。

如今我在荒驿里熬日子,风吹日晒,双手布满老茧,再也握不住砍刀。可每到深夜,我总会梦见那匹白马,梦见它圆睁的双眼,梦见滚烫的血溅在我脸上,那悲切的嘶鸣在耳边挥之不去。我终于懂了,不是什么牲灵都能随意宰杀,不是什么银子都能昧着良心赚,善恶终有报,我这双手沾了忠马的血,这辈子的苦,都是我活该受的。那案板上的血痕,成了我这辈子,永远洗不掉的罪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