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起的三个多月,是江驰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。
好到他后来用了很多年都没法忘记,好到他每一次想起来都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把。
他们在一起的方式很简单。没有隆重的告白,没有鲜花和蜡烛,就是那个银杏叶铺满路的晚上,他牵了她的手,第二天她在他训练结束的时候出现在操场边上,手里拿着一瓶水,递给他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他接过来,瓶身是温的——她用手捂了一路。
从那天起,苏眠每天下午都会来操场边等他训练结束。她通常带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或者文综笔记,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,一边背书一边等他。有时候他跑间歇跑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会看她一眼,她就冲他比一个“加油”的手势,小小的拳头在空气里攥了一下。
他跑完最后一组,浑身是汗地走过来,她就把水递给他,有时候还会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。
“擦擦汗。”
他接过纸巾,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,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,远处的单杠和双杠拉出长长的影子,操场上还有其他体育生在收器材,喊叫声和笑声远远地传过来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好,安静得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你今天训练量很大。”苏眠说。她看他喘得厉害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还行,教练让跑了六个四百米,每个要求在一分钟以内。”他靠在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,“最后一个差点没跑进。”
“那跑进了吗?”
“跑进了。五十八秒。”
苏眠笑了一下,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,像是在奖励一只做对了事情的狗。她的手指落在他小臂上,碰到他坚硬的肌肉和上面覆盖的薄汗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江驰侧头看她。夕阳的光打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瘦得厉害,锁骨突出两道明显的线条,校服的领口空荡荡的,好像风能从那里面穿过去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?”他问。
苏眠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有吗?我没注意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……面包。”
江驰皱了皱眉,坐直了身子:“又吃面包?你中午就吃的面包。”
“食堂人太多了,排队要排好久,我中午还要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题目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做错了事的小孩。
江驰没说话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小卖部方向走。苏眠在后面喊他:“你去哪?”
他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五分钟后他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盒牛奶、一个三明治和一根火腿肠。他把袋子塞到她怀里。
“吃完再回去上晚自习。”
苏眠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,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干嘛啊……”
“让你吃东西。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,风吹一吹就要倒了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这话?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是不是赵铭?”
“……”江驰发现自己说漏了嘴,干咳一声,“快吃,别废话。”
苏眠瞪了他一眼,但还是乖乖地撕开了三明治的包装纸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,小口小口的,像只仓鼠。江驰坐在旁边看着她吃,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高兴,也不是满足,是一种近乎于疼的柔软,像是有人在拿一根很细的针,慢慢地扎他的心脏。
他想起赵铭说过的话——“她瘦,风一吹就能倒。”
他不喜欢这句话。不是因为这句话不对,而是因为它太对了。他每次看到苏眠单薄的肩膀和突出的锁骨,心里都会泛起一阵不安,像站在高处往下看,脚下是空的。
但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意味着什么。
他以为只是因为她不好好吃饭。
十月底的时候,学校开运动会。江驰报了四百米和八百米,毫无悬念地拿了两个第一。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他听到看台上有女生在尖叫他的名字,其中夹杂着赵铭破锣一样的嗓子:“江驰牛逼——!”
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,然后直起身来,下意识地往看台上找。
她坐在文科班的区域里,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,在人群里很显眼。她在鼓掌,动作不大,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,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他冲她笑了一下。
她也笑了,隔着一整个操场,朝他比了一个口型。
他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“厉害”。
下午运动会结束,他给她发消息:“看到你给我比口型了。”
她秒回:“我说的什么?”
“厉害。”
“猜对了。”
他打字:“不是猜的,我看懂了。”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闪了好一会儿,才发过来一条:“你的眼睛真好使。”
他回:“练体育的,反应快。”
发完他又加了一句:“明天周末,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这次对方正在输入……闪了更久。最后发过来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周六下午,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公园见面。十月底的天气已经有点凉了,苏眠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,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露出小巧的耳朵和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。
江驰注意到那颗痣,觉得它很好看。他甚至有一种冲动,想伸手去摸一下那颗痣。
但他没有。他只是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跟她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。
公园里人不多,偶尔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经过,或者牵着手的老夫妻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。
“你平时周末都干嘛?”苏眠问。
“训练。周末训练量更大。”他说,“上午一个十公里,下午练力量和速度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但习惯了。”
苏眠低头看着脚下的落叶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说: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不用训练,不用考试,你最想做什么?”
江驰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待着。”
“没人的地方?”
“嗯。山里面,或者海边。就待着,什么都不做。”
苏眠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也想去。没人的地方,安安静静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江驰转头看她,发现她的表情有些恍惚,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,像是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她回过神,对他笑了一下,“走吧,前面有个湖,听说有鸭子。”
他们走到湖边,果然有一群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,偶尔扎进水里觅食,屁股朝天。苏眠趴在栏杆上看,看得津津有味,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面包,掰碎了扔进水里。鸭子们蜂拥而至,在水面上扑腾出一片水花。
她笑了,笑声清脆,像石子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。
江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,看着她因为鸭子抢食而弯起的眼睛。
他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什么都不用想,不用训练,不用考试,不用考虑未来。就站在这个湖边,看她喂鸭子,看她笑,看一个下午慢慢地过去。
“江驰。”她忽然转过头来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这有什么好谢的。我想陪你。”
苏眠看着他,目光柔软得像湖面上的水光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这次她的手比上次暖和一些,大概是走了这么久路,血液终于循环起来了。
他握紧了她的手,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湖边,看鸭子们抢完面包,心满意足地游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