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开学后的第三周,一个周三的下午。
江驰训练完,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去小卖部买水。九月的傍晚暑气未消,他买了一瓶冰水,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,水顺着下巴淌下来,滴在已经被汗浸透的背心上。
他转身要回教室上晚自习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她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块面包,正在掏校服口袋里的饭卡。她的校服还是那么大,袖子挽了两道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她低着头找卡,没注意到他。
江驰往旁边让了一步,但没走。
她找到了饭卡,抬头准备去结账,目光扫过他,停住了。
“……江驰?”
他愣了一下。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哑,大概是刚跑完间歇跑嗓子太干的缘故。他清了清嗓子,“你认识我?”
苏眠点点头,表情有点不太自然,耳根处浮起一层很淡的粉色。她指了指他T恤胸口的位置——那里印着“江驰”两个字,是学校给体育生发的训练服,每人一件,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哦。”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苏眠抿着嘴笑了一下,很轻很淡的笑,像水面上一圈很小的涟漪。她说:“我叫苏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。一个不在同一个班的体育生,怎么知道一个文科班女生的名字?
苏眠也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去结账,没有再说话。但江驰注意到,她付钱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,找零的硬币差点没拿住,叮叮当当掉了一地。
他蹲下去帮她捡。
两个人在小卖部门口狭窄的空间里弯着腰,脑袋差点撞在一起。她伸手来接硬币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,凉凉的,像冬天没暖透的被窝里突然伸进来一只脚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没事。”
他看着她拿着水和面包走远,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,几乎像是在逃。
江驰站在原地,把那瓶剩下的冰水一口气喝完了。
从那天起,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。
他们加上了QQ——是苏眠先说的,她说“加个好友吧,以后有什么学习资料可以互相分享”。江驰没拆穿她:一个文科重点班的女生,有什么学习资料是需要跟一个体育生分享的?
但他们确实开始聊天了。
一开始只是偶尔。苏眠问他训练累不累,他说还好。他问她作业多不多,她说还好。对话干巴巴的,像两条平行线被强行拧在一起,笨拙而生涩。
但慢慢地,那些干巴巴的对话开始长出枝叶来。
苏眠会在他训练结束前的五分钟发一条消息过来:“今天热,多喝水。”他跑完步拿起手机看到这条消息,浑身是汗地站在操场边上,对着屏幕傻笑了好一会儿。
他会在晚自习课间去文科班教室门口“路过”,恰好碰上她也出来接水,两个人就在走廊上站着说几句话。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——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,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太难了,体育生训练的时候有没有人晕倒过。
但每次说完,他回教室的路上都觉得脚步轻得像没训练过。
十月初的一个晚上,下了晚自习,他照例去文科班门口等她,送她回宿舍。这是他们之间没有明说的默契——他训练结束得早的话,就会来等她,两个人一起走那段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大约八百米的路。
那天晚上月亮很大,路两旁的银杏树开始黄了,风一吹,叶子簌簌地落下来,铺了一地碎金。
他们并肩走着,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江驰的手插在裤兜里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他想牵她的手,但不敢。他手心全是汗——不是因为训练,是因为紧张。
苏眠走在他左边,低着头看地上的银杏叶,忽然说:“江驰,你有没有想过以后?”
“什么以后?”
“就是……高考以后,大学以后。”
他想了想:“考个体院吧,继续练跑步。你呢?”
“我想考师范,以后当老师。”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,听起来有点远,“中文系。”
“那你肯定能考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成绩好啊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苏眠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成绩好又不是一切。”
他听出了她语气里某种不太对的东西,但他不知道该问什么。十八岁的男生,在感情里笨得像一块石头,他能感觉到她情绪里有暗涌,但他不知道怎么潜下去。
他只是说:“反正我觉得你什么都能做好。”
苏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得像蓄着一汪水。
“江驰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会喜欢我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。他愣住了,耳根开始发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漂亮的、像小说里那样的话,但最后说出来的是——
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……做操的时候看见了,然后就老想看。”
说完他觉得这答案蠢透了。
但苏眠笑了。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,是真正的、露出牙齿的笑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整个人像被风吹开的银杏叶,簌簌地亮了起来。
她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江驰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,像跑完四百米冲刺之后那种剧烈的撞击感。他慢慢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翻过手掌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凉,骨节分明,像一把没长开的树枝。他不敢用力,怕捏疼她,只是松松地拢着。
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,走完了剩下的五百米。
在女生宿舍楼下,他们松开手,面对面站着。楼里的灯光从门厅照出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晚安。”苏眠说。
“晚安。”
他看着她走进宿舍楼,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。他在楼下站了很久,直到有别的女生经过,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他才转身离开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,按灭又按亮。最后他打开QQ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
“到了吗?”
发完他就觉得自己有病——他亲眼看着她走进去的。
但三秒后,她回了:
“到了。你早点睡,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他又对着屏幕笑了。
赵铭在上铺探下头来:“你他妈大半夜不睡觉傻笑啥呢?”
“滚。”
赵铭翻了个白眼,缩回去了。
江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他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操场,听见宿舍走廊里有人打水的声音,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想,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。像跑完八百米,累得要死,但终点有人在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