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山别墅的清晨,总是被第一缕越过山峦的阳光轻轻唤醒。落地窗将整片金辉铺进客厅,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落在一尘不染的沙发上,落在餐桌上整齐摆放的两副餐具上。
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
除了少了那个总是随意瘫在沙发上、嘴里含着水果糖、眉眼张扬又带着几分慵懒的身影。
段立青从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,一身熨帖的家居服,依旧难掩周身清贵气质,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,眼底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习惯性地朝沙发方向看了一眼,空荡荡的,没有熟悉的人影,也没有随意丢在一旁的外套。厨房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,再也不会有人嫌弃他煮的面条清淡,却又能一口气吃光一大碗。
玄关处的鞋柜上,还留着一双她穿过几次的拖鞋,干干净净地摆在角落,像是在等着主人归来。
整整三个月。
从那个血洗来敌、风波平息的夜晚之后,夏灵珊就像一场骤然降临又骤然散去的风暴,轰轰烈烈闯入他的世界,又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,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。
那天清晨,他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冰凉平整,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。她常用的那把银色手枪不见了,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不见了,他特意让人搜罗来摆满一整个储物柜的水果糖,也被带走了大半,只留下几颗,像是随手遗落,又像是刻意留下的一点念想。
没有字条,没有留言,没有告别,甚至没有通知卫锋或是段休止。
就这么走了。
卫锋动用了段家明脉所有的人脉渠道,从香江到境外,一遍遍排查,一无所获。段休止更是把灰色地带翻了个底朝天,但凡和“女大佬”“枪法精准”“行事狠戾”沾边的线索,全都一一核实,最终也只得到一些模棱两可的传闻,连她具体在哪个方位都无法确定。
有人说她回了中东旧地,有人说她去了北方平乱,有人说她厌倦了安稳,重归漂泊。
段立青从未有过一刻怀疑。
他不信她是薄情寡义之人,不信她是刻意玩弄他的感情,更不信她会在许下“再也不走”的承诺之后,毫无缘由地弃他而去。
他记得她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,记得她护在他身前时的坚定,记得她眼底对安稳的向往,也记得她提起过往时藏在深处的孤单。
她一定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,有必须独自去面对的麻烦,有不能让他卷入的风波。
所以他选择等。
不追,不找,不逼问,安安静静守着这座装满她痕迹的别墅,守着一份没有期限的约定。
这三个月里,他依旧按时去段氏集团处理事务,依旧冷静果断地敲定合作、肃清内部、稳固江山,在外人眼中,他还是那个杀伐果断、心思深沉、不近人情的段家明脉少主。
只有回到这座半山别墅,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,露出藏在心底的柔软与思念。
他保留着她住过的客房,每天让人按时打扫,床单被罩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;他习惯在餐桌上摆两副碗筷,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吃饭,也从未撤去过另一副;沙发上永远留着她常坐的位置,甚至连她随手丢过靠枕的地方,都不曾挪动过分毫。
佣人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却不敢多言。
卫锋跟在他身边多年,从未见过自家少主对一个人如此上心,如此执着,如此小心翼翼地守着一份思念。
这天傍晚,天色刚暗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半山之下的城市映照得流光溢彩。
别墅大门被推开,段休止一身随性休闲装,手里拎着几瓶红酒,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詹祥。
“哥,我又来了。”段休止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,自来熟地把红酒往桌上一放,大大咧咧地瘫在另一侧沙发上,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客厅,故意拖长语调,“啧啧啧,这别墅还是这么大,这么安静,这么……像个守活寡的现场。”
段立青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走出,淡淡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,却没有赶人。
这三个月,段休止几乎天天都来,美其名曰探望兄长,实则大半时间都是在调侃他这位“独守空房”的少主。
詹祥十分识趣地站在一旁,低头假装看风景,不敢掺和这对兄弟的日常。
“怎么,今天又有空来我这里浪费时间?”段立青在沙发主位坐下,声音平静无波,“暗脉的事都处理完了?”
“哪能啊,天天忙得脚不沾地。”段休止拿起一瓶红酒,在手里晃了晃,“这不,担心我哥一个人在家相思成疾,英年早颓,特意抽空过来陪陪你。”
他说着,目光扫过餐桌上依旧摆放整齐的两副碗筷,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:“不是吧哥,三个月了,你还天天摆两副碗筷?人家夏小姐都快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,你还在这儿痴心不改,传出去,整个香江都要笑你段大少主是个情种。”
段立青指尖微微收紧,杯壁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,语气依旧平淡:“她没有忘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段休止挑眉,凑上前几分,一脸促狭,“人家悄无声息走了三个月,连一条消息都没给你发,一个电话都没打,这叫没忘?哥,你不会是自我安慰吧?”
“她有她的理由。”段立青的声音坚定,没有丝毫动摇,“她不是那种会无故离开的人。”
“好好好,有理由有理由。”段休止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,嘴上却依旧不饶人,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我们段家这位万年不化的冰山,是彻底栽在一个雇佣兵大姐大手里了。以前那个遇事冷静、心思缜密、不为任何人动摇的段立青去哪儿了?现在只剩下一个独守空房、日日相思、连觉都睡不好的怨夫。”
“再胡说,就滚出去。”段立青的眼神冷了几分,带着一丝威胁。
可段休止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气,知道他只是嘴上严厉,并不会真的生气,依旧笑嘻嘻地说道:“我可没胡说,整个暗脉都快知道了,咱们明脉少主,被一个女人甩了,天天守着空房子等人家回头,传出去,多丢段家的脸。”
“她没有甩我。”段立青加重语气,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,却依旧固执,“她只是去处理一些必须自己解决的事。等她处理完,一定会回来。”
“行,回来回来。”段休止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那我倒要看看,这位夏小姐什么时候才舍得想起,香江还有一个等她等得快要发霉的段少主。哥,你说她会不会在外面有了别的人?毕竟像她这么厉害又漂亮的女人,身边肯定不缺追求者。”
这句话,终于戳中了段立青心底最隐秘的一丝不安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。
夏灵珊足够耀眼,足够强大,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,身边自然不会缺少围绕的人。
可他依旧愿意相信她。
相信那个在枪林弹雨中护他周全的人,相信那个在他怀里说“你是我的人”的人,相信那个眼底藏着孤单、却对他展露温柔的人。
“她不会。”段立青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她的过去只有自己,未来,只会有我。”
段休止看着他这副用情至深、固执到极点的模样,终于收起了几分调侃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平日里吊儿郎当,看似不靠谱,却最清楚自己这位哥哥的性子。
段立青看似冷漠疏离,实则一旦动心,便是倾尽所有,一生一世。
夏灵珊是第一个走进他心底的人,也注定是最后一个。
“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段休止收敛神色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,划开屏幕递了过去,“说真的,最近灰色地带确实有消息传出来,北方边境一带,最近三个月突然冒出一个神秘女大佬,出手狠辣,枪法精准,行事风格和夏小姐一模一样,横扫了好几个盘踞多年的武装势力,手段干净利落,和她在中东、在香江的作风如出一辙。”
段立青的目光瞬间落在平板上,呼吸微微一滞,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。
屏幕上是几张模糊的远景照片,一道黑色身影站在废墟之上,身姿挺拔,气场凛冽,虽然看不清面容,可那熟悉的站姿、那抬手握枪的姿势,都和他刻在心底的身影一模一样。
是她。
一定是她。
她没有消失,没有背叛,没有忘记,只是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独自扛着所有风雨,清理着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隐患。
“消息……属实吗?”段立青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三个月的思念与担忧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落点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段休止点头,神色认真了几分,“我的人已经在核实具体位置,只要确定她在哪,我们立马派人过去接她回来。哥,你不用再这么苦等下去。”
段立青盯着照片上的身影,沉默了许久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她不想被打扰,不想让我卷入她的风波,所以才选择独自离开。如果我们现在去找她,反而会打乱她的计划。”
“我等她。”
“等她处理完所有事,等她扫清所有障碍,等她心甘情愿、毫无牵挂地回到我身边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执着与温柔。
他可以给她全世界,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,可以为她对抗所有风雨,却唯独不愿意勉强她,不愿意打破她的选择。
段休止看着他眼底的坚定,再也说不出一句调侃的话,只能轻轻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愿意等就等,反正我已经派人盯着那边的动静,一有消息,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段立青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落在平板上的身影上,眼底的沉郁渐渐散去,多了一丝期盼与光亮。
夜色渐深,半山别墅恢复了安静。
段休止早已离开,偌大的客厅里,再次只剩下段立青一个人。
他起身走到储物柜前,打开柜门,里面还剩下几颗夏灵珊没有带走的水果糖,五颜六色的包装,在灯光下格外显眼。
他拿起一颗,拆开糖纸,将糖果放进嘴里。
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,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涩,那是绵延了三个月的思念。
他靠在柜门上,望着窗外璀璨的香江夜景,轻声喃喃:
“灵珊,我等你。”
“多久都等。”
而此刻,远在北方边境废墟之上的夏灵珊,一身染血作战服,站在风沙之中,望着南方香江的方向,手中紧紧攥着一颗早已融化的水果糖。
眼底是藏不住的思念,也是决绝的坚定。
最后一点隐患,即将扫清。
等我,段立青。
等我把所有危险都挡在你的世界之外,我就立刻回到你身边,再也不离开,再也不让你独守空房,再也不让你等我一分一秒。
风沙呼啸,夜色绵长。
一场跨越千里的思念,在彼此心底,静静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