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岛的日子,很慢。
每天醒来,窗外是雪山和冰川。空气是冷的,但很干净。没有北京的喧嚣和拥挤,没有永远回不完的消息和赶不完的ddl。只有安静。一种巨大的、空旷的、让人安心的安静。
我住在一个小木屋里,离海边不远。走路十分钟就能到黑沙滩。那里的沙是黑色的,像煤渣,但很细,很软。海浪是白色的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拍在黑色的沙滩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
每天早上,我会煮一壶咖啡,坐在窗台上看雪山。然后开始写作。写那个独自旅行的女孩,写她走过的路,见过的人,流过的泪。写她在冰岛看极光,写她在黑沙滩上留下脚印,写她发现一个人也可以很好。
写得累了,就出去走走。沿着海边,慢慢地走。海风很冷,吹在脸上有点疼。但我不讨厌这种冷,它让我清醒。让我知道,我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在往前走。
江彻每天都会发诗过来。有时差,他那边比冰岛晚八个小时。我醒来的时候,他的诗已经在了。
“冰岛的雪,是不是很白?像你写的故事,干干净净的。”
“今天北京下雨了。我想你。想你有没有带伞。想你有没有多穿衣服。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。”
“你走了三十天了。我数着日子。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等你回来。”
“我写了一首诗,只有一行:你不在的日子,时间过得好慢。”
我把这些诗存下来,放在一个文件夹里。不是“光”的文件夹,是“等”的文件夹。因为他在等我。等我写完,等我回来,等我们继续走剩下的路。
有时候我们会视频通话。他那边是白天,我这边是黑夜。他坐在工位上,穿着格子衬衫,戴着耳机。我坐在窗台上,裹着毯子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
“今天写了多少?”
“两千字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很开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,“姜野,你知道吗,你每次说‘很开心’的时候,眼睛都是亮的。”
“你看得见?”
“看得见。隔着屏幕也看得见。”
我笑了,他也笑了。
“江彻,你想我吗?”
“想。”
“多想?”
“很想。想得写不出代码。”
“骗人。你不是每天都写吗?”
“写是写。但效率低。因为你不在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“我也想你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。还有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很久。”
“那你数着。一天一天地数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天一天地数。等你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窗台上,看着远处的雪山。极光还没有出现,但星星已经出来了。很多,很亮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我找到了那颗最亮的,对着它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吗,他在等我。”我对星星说。
星星闪了一下,像在回答。
在冰岛的第四个月,我收到了一个包裹。
从北京寄来的,很大,很沉。拆开一看,是一箱橘子。黄澄澄的,圆滚滚的,散发着清甜的香气。箱子里还有一封信,是江彻的字迹。
“姜野:冰岛没有橘子,我想你应该会想念。所以寄了一些给你。不多,够吃一个月。吃完了我再寄。你在那边好好写,别太累。等你回来,我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我捧着那箱橘子,坐在窗台上,哭了很久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感动。感动他记得我喜欢吃橘子,感动他愿意花那么多邮费寄一箱橘子到冰岛,感动他在北京的那头,等我回来。
我拿出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橘子收到了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还没吃。舍不得吃。”
“别舍不得。吃完了我再寄。”
“江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他想了想,“还需要别的理由吗?”
不需要。当然不需要。可是以前的那些人,都是有理由的。林屿是因为“你笑起来好看”,陈朗是因为“你像一片海”。他们都有理由,都有诗,都有让人心跳加速的告白。江彻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说“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”。
“江彻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爱你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有点抖。“我也是。”
我笑了。窗外的雪山上,太阳正在升起。金色的光铺在雪顶上,像童话里写的那样。
那天晚上,我剥了一个橘子。很甜。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,是清甜的,像冰岛的风。我吃了一瓣,又吃了一瓣。吃到第三瓣的时候,停下来,看着手里的橘子。想起很多年前,十九岁的我坐在教室里,手里攥着一颗橘子味的糖。那时候我以为爱情是甜的。后来发现是苦的。再后来,是淡的。现在我知道了,爱情是橘子味的。不齁,不腻,清清爽爽的。可以放很久,不会坏。
那天晚上,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:“以前我以为,爱情是糖,甜得发腻,但化得快。现在我知道,爱情是橘子。有皮,有瓣,清清爽爽的。可以放很久,不会坏。吃完了也没关系,会有人再寄。”
写完之后,我关了灯。窗外的星星还在。极光还没有出现,但我知道它会来的。就像他说的,会好的。一切都会好的。
我对着星星笑了一下。“晚安,江彻。”
然后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