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北方彻底冷了下来。
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。风刮在脸上像刀片,我裹着林屿送的那条围巾,缩着脖子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。
围巾是深蓝色的,他说是他妈给他织的,他有两三条,这条给我。
“你妈不会问吗?”我那时候问。
“问就说送人了。”他笑,“我妈不会介意的。”
我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,挡住半张脸。上面还有他的味道,洗衣液混着一点点烟味——他不怎么抽烟,只有写论文写烦了才会去阳台点一根。
我不喜欢烟味,但喜欢他身上的烟味。
很奇怪。
苏晚说这叫恋爱脑。
我说这叫爱情。
她说:“爱情个屁,你就是上头了。”
可能她说得对。
但我上头上得很开心。
十二月七号,那天是周五。
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我穿了一双新买的靴子,白色的小短靴,配一条毛呢裙子,在镜子前转了八百圈才出门。
苏晚靠在床架上啃苹果,看我折腾了半天,说:“姜小野,你约会还是走红毯?”
“约会。”
“跟谁?”
“林屿。”
“哦。”她咬了一口苹果,含含糊糊地说,“你们不是天天见吗,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,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。
苏晚就是这样,嘴上嫌弃,其实比谁都替我高兴。
那天下午没课,林屿说带我去一个地方。
我问去哪儿,他说保密。
我猜了很多地方——电影院?咖啡馆?学校后面的小公园?
他都说不是。
最后他带我走到了教学楼的天台。
“这里?”我有点意外。
天台不是什么秘密基地,平时也有人上来抽烟吹风。但冬天的天台很冷,很少有人来。
“嗯。”他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冷风扑面而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
天台很空旷,地上有些烟头和落叶,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,天空是一种灰蓝色的,像快要下雨又像快要天黑。
林屿走到栏杆边上,转过身看着我。
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也没管,就那么看着我,眼神认真得不像他。
“姜野。”
“嗯?”
“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我们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,我能看见他睫毛在风里微微颤抖。
他比我高半个头,我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
他伸手,把我的手握住。他的手很暖,和第一次牵手一样,干燥温热,指节微微用力。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他没马上回答,而是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风呼呼地吹,我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。
大概过了十几秒,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姜野,我喜欢你。”
四个字。
很轻,像风吹过来的。
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,可能漏了好几拍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,所有的词都跑光了。
他大概看出我的窘迫,笑了一下,说:“你不用马上回答,我就是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“我也是。”我打断他。
话出口的瞬间,我自己都愣了。
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
然后他笑了。
就是那种让全世界都亮了的笑。
我也笑了。
风很冷,天很灰,天台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。
“那,”他握紧我的手,“做我女朋友?”
“好。”
这一次,我说得很清楚,很大声。
大到风都盖不住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到我手里。
是一颗糖。
橘子味的硬糖。
和第一次给我的一样。
“以后每天都给你一颗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他想了想,“你笑起来像橘子味的。”
“橘子味是什么味?”
“甜的。”他说,“很甜很甜的那种。”
我把糖攥在手心里,和第一次一样,舍不得吃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,他是我的了。
从天台下来的时候,我的手一直被他牵着。
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。
走回宿舍的路上,我们都没怎么说话,但谁也没有松开手。
到了楼下,他停下来,说:“上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我松开他的手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。
路灯打在他身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林屿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明天还有糖吗?”
他笑了:“有。每天都有一开始。”
我也笑了,转身跑进宿舍楼。
跑上二楼的时候,我把那颗橘子味的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
真的很甜。
那天晚上我又写日记了。
写了很多很多。写天台的风,写他的手,写那句“做我女朋友”,写那颗橘子味的糖。
写到最后,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。我想和他在一起很久很久。”
写完我看了一遍,又加了一句:
“很久很久,就是一辈子。”
然后我合上日记本,关了台灯,躺在黑暗里。
嘴里还有橘子糖的甜味。
我舔了舔嘴唇,笑了。
那时候我真的相信,我和他会有一辈子。
不是天真。
是太喜欢了。
喜欢到觉得老天也会成全我们。
但我不知道的是——
老天从来不成全太相信爱情的人。
而一辈子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