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后,江老爷子出院,搬回了重新整顿过的江家老宅。宅子似乎还是那栋宅子,却又分明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属于黎曼母女的那种浮华又略带侵略性的气息被彻底清除,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稳、更疏朗的氛围。陈伯带着佣人们里外忙碌,将老爷子惯常喜欢的字画、绿植重新归置妥帖。
江肴肴正式签署了股权转让和部分产业的管理授权文件。她没有立刻大刀阔斧地改革,而是选择先跟着江晋逸和几位信得过的老臣熟悉业务,了解脉络。她的冷静、敏锐和超乎年龄的学习能力很快赢得了认可,尽管仍有人暗中观望这个突然杀出来的江家小姐能走多远。
黎溪在江晋逸安排的人的“护送”下,登上了飞往欧洲的航班。她走得很不情愿,甚至在上飞机前还试图打电话给江承禹哭诉,但电话未能接通。据说她在机场候机时,脸色苍白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昔日那种被娇惯出来的骄纵之气,被茫然和惶恐取代了大半。
江承禹没有出现又回军队了。他处理完离婚和资产追索的扫尾工作后,又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。只是偶尔,江老爷子会接到他简短报平安的电话,语气依旧沉闷,但少了些之前的颓丧。
江肴肴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。白天在公司熟悉业务,晚上恶补商业和金融知识,还要准备出国交换的各项事宜。她瘦了些,眼神却愈发清亮锐利。
出发前一天傍晚,江肴肴难得提前结束工作,回到老宅陪爷爷吃饭。
饭桌上很安静,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。江老爷子看了看孙女,忽然开口:“明天几点的飞机?”
“下午三点。”江肴肴给他盛了碗汤,“爷爷,我不在家,您要按时吃药,定期复查,别跟李爷爷下棋下到忘了时间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啰嗦。”老爷子嘴上嫌弃,眼里却带着笑,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才要当心。斯坦福是好学校,但毕竟是国外,人生地不熟,有什么事,多跟你哥联系,别逞强。”
“嗯,我会的。”江肴鸥点头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,“爸他……最近有消息吗?”
老爷子夹菜的手顿了顿:“前两天打了个电话,说是军队忙的很。听起来,气顺了些。”他看向孙女,“他没提让你联系他,估计是还没准备好。你也别急,给他点时间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江肴肴低头吃饭,“只是……希望他能真的想通。”
“会的。”老爷子语气肯定,“那小子,轴是轴了点,但不傻。这次跟头栽得狠,醒了就不会再睡回去。”
吃完饭,江肴肴陪爷爷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。初夏的晚风带着花香,吹散了白日的燥热。爷孙俩没怎么说话,只是静静地走着,享受着这份暴风雨后的宁静。
回到房间,江肴肴开始最后检查行李。证件、文件、笔记本电脑、几本常看的书……她的行李精简而实用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。
她打开,抽出里面江承禹留下的那张便签纸。字迹依旧潦草,却仿佛比那天晚上看时,多了些温度。
看了一会儿,她将便签纸小心地夹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。然后,她拿起手机,犹豫了片刻,编辑了一条短信,收件人是那个熟悉的、却许久未曾主动联系的号码。
「爸,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去美国。两年。爷爷身体恢复得不错,哥哥把公司和家里都照顾得很好。您也保重身体。勿念。」
短信发送出去,她握着手机,等了几分钟。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没有回复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,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。将手机放在一边,她继续整理行李。
深夜,江肴肴躺在床上,却没什么睡意。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过去几个月的惊心动魄、压抑愤怒、破釜沉舟、以及尘埃落定后的些许空茫,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掠过。
她想起了母亲冷漠离去的背影,想起了父亲长年缺席的沉默,想起了爷爷病床前担忧的脸,想起了哥哥总是默默支持的肩膀,想起了黎曼母女最后的狼狈,想起了保险箱里那些冰冷的证据,也想起了父亲那张便签纸上潦草而沉重的笔迹……
终于都过去了。
明天,她将踏上一段全新的旅程。不是为了逃离,而是为了更广阔的天空,为了积蓄更强大的力量。她知道,未来的路不会平坦,江氏内部的暗流、商业上的挑战、甚至家庭关系这潭深水,都还需要她花费更多心力去面对和处理。
但至少,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,看着家庭分崩离析而无能为力的小女孩了。她亲手握住了刀,清理了门户,也为自己劈开了一条前路。
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。
江肴肴拿起手机。
是一条来自江承禹的短信,非常简短,只有两个字:
「平安。」
发送时间是……一分钟前。
江肴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月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,漾开一点点极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波澜。她没有回复,只是将手机重新放回枕边,闭上了眼睛。
嘴角,似乎弯起了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。
窗外的月色,温柔地笼罩着安静的老宅,也笼罩着这个终于可以安心入眠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