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时间,在压抑的沉默和暗流涌动的交锋中,走得既快又慢。
江承禹没有再回医院,也没住在老宅。他找了间市中心的酒店套房,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非必要联系,身边只带了一个绝对信任的律师团队和两名助理。
江肴肴送过去的那些文件,像一剂猛药,逼得他不得不直面那个被自己刻意忽略、腐烂已久的疮疤。愤怒、耻辱、悔恨……种种情绪轮番轰炸之后,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和决绝。他不再是那个逃避的丈夫、隐忍的儿子、缺席的父亲,而是江氏集团曾经手腕强硬的二公子,一个必须为家族和自己的错误画上句点的清算者。
黎曼在最初的崩溃和歇斯底里后,终于认清了现实。江肴肴握住的把柄足以让她身败名裂,甚至面临牢狱之灾。江承禹给出的条件是最后通牒:三天内,交出所有转移的资产(包括登记在他人名下的房产、股权、现金等),签署离婚协议,拿着那份符合法律规定的赡养费,彻底消失在江家人的视线里。否则,所有证据移交司法机关。
她没有选择。
黎溪在哭闹、绝食、甚至以死相逼均告无效后,也终于明白,那个可以让她予取予求的“江家表小姐”身份,已经随着她姑母的倒台而彻底失效。江肴肴给出的“流放”之路,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、尚且体面的稻草。她红肿着眼睛,在江晋逸派来的人的“陪同”下,开始收拾行李,准备前往那个遥远而陌生的欧洲小城,学习她毫无兴趣的“艺术史”。
老宅里的佣人噤若寒蝉,敏锐地察觉到天变了。陈伯按照江肴肴之前的吩咐,迅速而安静地更换了一批人,留下的都是嘴严、本分、懂得看眼色的。
第三天傍晚,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。
江肴肴和江晋逸陪着江老爷子,在病房里吃了顿简单的晚餐。老爷子精神好了许多,但话不多,只是偶尔看看窗外,又看看身边两个孙辈。
江肴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起来,是一条来自江承禹的简短信息:
「资产清单已核对,大部分追回,协议已签。她明早离开。我在酒店。」
没有称呼,没有多余的话。但江肴肴知道,“她”指的是黎曼。这场持续了十几年、拖垮了父亲、几乎蛀空家庭的荒唐婚姻,终于以一个不算体面但足够彻底的方式,结束了。
她放下手机,端起汤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汤是温的,顺着食道滑下去,却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。
“爸来消息了?”江晋逸问。
“嗯。差不多了。”江肴肴点点头,声音很平静。
江老爷子放下筷子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浊气都吐出去。“结束了也好。早该如此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江肴肴,“丫头,明天……要去送送吗?”
他问的是江肴肴,是否要去“送”黎曼,或者,是去见她父亲。
江肴肴摇摇头:“不去了。没什么好送的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至于我爸……他需要时间自己消化。等他想明白了,自然会回家。”
这个“家”,指的是爷爷这里,也是指他们这个,终于摆脱了阴霾和蛀虫的,真正的家。
江晋逸赞同地点头:“爸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,让他自己静静也好。老宅那边我让人重新收拾了,等爷爷出院,我们就搬回去住。”
江老爷子脸上露出些微笑意:“好,回去住。还是老宅踏实。”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陈伯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牛皮纸文件袋,脸色有些奇怪:“少爷,小姐,刚才有人送来这个,指名要给肴肴小姐。”
江肴肴接过文件袋,入手沉甸甸的。上面没有任何署名。她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摞股权转让协议、资产赠与公证,以及一份签署好的、放弃所有财产主张的声明。转让和赠与的对象,全是江肴肴。附加条件只有一行字:「待其年满十八周岁生效」。
落款处,是江承禹的名字,以及一个鲜红的指印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张便签纸,上面是江承禹略显潦草的字迹:
「肴肴,爸爸对不起你。这些是你应得的,也是爸爸唯一还能给你的补偿。别拒绝。等我……等我整理好自己,再回来,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。保重。」
江肴肴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尖有些发凉。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,堵得厉害,又好像空了一块。
江晋逸凑过来看了看,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,揽住妹妹的肩膀:“收下吧。这是他……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道歉和弥补方式了。”
江老爷子也看清了内容,眼眶红了红,最终只是摆摆手:“随他吧。这混账东西,总算……办了件明白事。”
江肴肴将那张便签纸折好,放回文件袋,然后把整个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。她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坚硬的牛皮纸袋上。
补偿吗?或许吧。但有些东西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,裂痕存在了就是存在了,不是金钱和股权能够填平或遮盖的。
然而,这沉甸甸的一袋文件,以及那寥寥数语,至少是一个开始。是那个逃离了太久的男人,终于转身,试图蹒跚着走回来的第一步。
夜渐深,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。
江肴肴走到窗边,看着这座庞大而熟悉的城市。老宅的纷扰、母亲的算计、父亲的缺席、那些冰冷而窒息的岁月……正在随着今晚的夜色,一起被甩在身后。
明天,爷爷出院。
明天,黎曼离开。
明天,黎溪启程。
明天,她将正式签署文件,接手一部分江家的产业。
明天,她也要开始准备自己的远行。
前方依然有迷雾,有挑战,有不为人知的坎坷。但她不再是一个被动承受的孩子。她的手里,握着爷爷和哥哥给予的信任与支持,握着父亲迟来的、沉重的补偿,更握着自己一路跌撞成长磨砺出的锋芒与决断。
风从窗隙吹入,带着夜的气息。
江肴肴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如星光般的沉静与坚定。
属于她江肴肴的人生,终于,要真正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