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灯前,老唐把前半捆从柜上取下来,一根一根数。
“两根。”他报完,把香拢进纸里,“十二根,用了五夜,剩这两根。按这个走法,明儿夜见底。”
陈默凑近看了看。
“明儿去取?”老唐问。
“明儿去取。”陈默说,“后半捆封到今儿,整五天。”
老唐把烟账拉过来,翻到封存那行,指尖在纸上划了划。
“五天,蜡没动过。”
“封着的东西不吃日子。”陈默把纸包收进袖里,“取香的日子到了,该去看看。”
去坡口的路,比往常空。街边扫过的水痕晒成了灰白,一道压一道。
香烛店下了半边门板。柜台里那支小香换了一截,青烟还是直的。
店家从里间出来,先看人,后看街。
“来取香的?”
“取香。”陈默把纸包搁上柜台,“前半捆快见底了。”
店家没多问,转身从架上取下纸包,十字扣还打着。他把纸包搁上柜台,手在纸上按了按。
“搁五天,没动过。”
陈默接过,掂了掂,跟走的那份一样沉。他把钱压在柜上,照整份的数。
店家收了钱,翻出货账,提笔落号。
圈里一点落下去,跟从前一样。落完,笔尖没走。
陈默看着那支笔。
笔尖在圈外头悬了悬,没落。
“今儿,圈外没有?”
店家把笔搁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今儿取香。”他说,“点,跟日子走。日子没到,点就不落。”
陈默的目光停在笔尖上。
“前两回,都落在取香那页。”
“前两回,取香的日子跟点的日子,是一天。”店家把账合上,“今儿,两个日子,岔开了。”
“岔开了?”陈默没动,“日子也能岔开?”
店家看了他一阵。
“日子是定死的。”他把账往柜里推了推,“定的那天没变,取香的日子变了——点跟的是定的日子,不是取香。”
陈默站着没动。
“取香的日子,是谁定的?”
店家把账合严。
“上一回取香,定下一回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一回,定的是前头的日子。”
陈默没再问。他把纸包收进袖里,转身出来。
陈默迈出门槛,街上的风灌进来。他把袖口的纸包往里掖了掖。
老唐在街对面等着。
“取齐了?”
“整份。”
“那点呢?”
陈默脚下一顿。
“没落。”他说,“今儿,圈外没点。”
老唐没接话。两人往回走。走到坡口那截矮墙,陈默回头,隔着门缝看店家又伏在柜上,把账翻开,重看了一遍,才合上。
回铺子,掌灯。陈默把整份摊开,解了十字扣。后半捆香,五天,还是头一天的色。
“取香的日子,跟点的日子岔开了。”老唐把蜡匣取出来,“那这五天,算谁的?”
“算点的。”陈默把香从中劈开,两半,一样齐,“前半捆归用,后半捆归封。”
老唐把后半捆拢进蜡纸,折死纸角。
“账上记哪头?”
“记点的日子那头。”陈默把前半捆码在柜上,“点在哪,日子在哪。”
老唐将烟账翻到今儿那页,笔尖在纸上停了停。
“点的日子,跟咱们记的日子,对不上?”
“对不上。”陈默把后半捆装进陶坛,“前两回对得上,是因为取香跟点在一天。今儿岔开了。”
蜡水浇上坛口,拿布按平。
“岔开了,说明啥?”老唐问。
“说明定的日子没动,取香的日子动了。”陈默把陶坛捧进暗格,“动的不是香,是取香的钟点。”
暗格推上。
老唐把瓷罐取出来。
“这个,起封不?”
陈默接过来,就着灯看了一圈。罐口的蜡,还是封着的样子。
“起。”他说,“看看那道印。”
小刀沿着罐口走了一圈,蜡起得干净。陈默把罐口凑近灯下,拿布抹净茬口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口上的甜,浮起来了。”陈默把罐身斜过来,闻罐心,“心口的甜,跟头一天一个样。”
老唐凑近看了看。
“那道印呢?”
陈默把罐口对着灯举了举。
旧蜡茬黄着,新蜡白着。
“一道。”他说。
老唐的目光在罐口停住。
“就一道?”
“就一道。”陈默将罐搁回柜上,“上一回起封,今儿这一回,两回封,该两道印。”
老唐的手在柜沿上停住。
“少了一道?”
“少了一道。”陈默把蜡屑拢进匣里,“这道印,不是咱们起的封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灯芯爆了一下。
老唐把瓷罐又端起来,对着灯,一寸一寸看那道印。
“印在,封的茬口对得上。”他说,“就是少了一道。”
“对得上,才少一道。”陈默将铜勺搁回匣盖,“对得上的封,是头一回的封。多出来的那道印,叫谁起走了。”
“多一道印,就是起过一回封。”
“起过一回封,就是开过一回。”陈默把蜡屑拢回匣里,“开过封的东西,日子就动了。”
老唐没应。他把瓷罐搁回暗格,跟陶坛并排放下。
“前头那半份,你搁哪儿了?”
“柜上。”陈默把前半捆码齐,“后半捆封着。前头那半,接着用。”
“那半份,起过封没有?”
陈默的手停了停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封,封的就是它。”
老唐将烟账合上,看了半晌。
“今儿岔开的是取香的日子。那半份要是也起过封……”
“那也是同一个人。”陈默把灯芯拨小了些,“动的不是香,是日子。能把日子挪了的人,起个封,不费事。”
灯芯挑到只剩豆大一点。暗格推上,里头瓷罐和陶坛并排放着,一样停在头一天,一样停在今儿。罐口那道印在暗里,一道,白茬黄茬隔得齐整。
收市后,陈默往西走。母亲那巷子的灯亮着。
他在巷口站了站。
窗台上搁着半包药,纸角压着,没动过。帘子落了一半,灯在窗里,人影没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,凹沿还平着,跟封门那天一个样。
他收回目光,往回走。袖里那半份新香隔着布贴着腕子,还是凉的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