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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9 现

淬痛之刃

掌灯前,老唐把前半捆从柜上摊开,一根一根数。

“十二根。”

陈默凑近看了看。二十一根,按夜用,昨夜用了一回,剩十二根。按这个走法,今晚一夜,明儿一夜,十二根见底。

陈默从暗格最里头把瓷罐取出来,就着灯看了一圈。罐口那道印还封在蜡底下,看不真切。他把罐子搁回原处,没起封。

“顶到明儿夜,正好。”老唐把香拢回纸里,“取齐呢?”

“取齐,就今儿。”陈默把纸包收进袖里,“早去早回,铺子你盯着。”

老唐没应,从烟账底下把日子本抽出来,翻到今儿这页。

“那半份,店里搁了两天。”

“两天没开,还是头一天的色。”

“封着的东西不吃日子。”陈默往门口走,又回头,“账上那行,等我回来对。”

老唐把烟账合上,指尖在合缝上敲了敲。

“今儿取齐,明儿起这行账就是整的了。头一回,账上两个数,归用一个,归封一个。”

“两个数,一头活一头死。”陈默说,“活的那头,天天记老。死的那头,进门记齐,就不动了。”

“死的那头不动,香就不老了?”

“封着就不老。”陈默把袖口的纸包按了按,“封着的那半,等的是起封那天的日子。”

老唐琢磨了一下。

“起封那天,是谁定的?”

“日子给的,香自己定的。”陈默走到门口,“先取齐,回来对完账再说。”

去坡口的路,比往常空。街边扫过的水痕晒成了灰白,一道压一道。

坡口的水痕早干了。香烛店下了半边门板,柜台里那支小香换了一截,青烟还是直的。

店家从里间出来,先看人,后看街。

“来取齐的?”

“取齐。”

店家没多问,转身从架上取下半份,纸裹着,十字扣还打着。他把纸包搁上柜台,手在纸上按了按。

“搁了两天,没动过。”

陈默接过,掂了掂,跟走的那份一样沉。他把钱压在柜上,照整份的数。

店家收了钱,翻出货账,提笔落号。

圈里一点落下去,跟从前一样。落完,笔尖没走,在圈外头又转了一圈,落了一点。

陈默的目光停在那点上。

“这页,圈外也有?”

店家把笔搁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
“哪页?”

“上回新页,头一回见。今儿这页,第二回。”

店家没接话,把账合上。

“取齐了。货出门,账对得上。”

陈默站着没动。

“对得上,圈外那点算什么?”

“算我的笔。”店家把账往柜里推了推,“货是我的,账也是我的。圈里圈外,都是我落笔。”

“落笔落名目。没名目的点,落它做什么?”

店家看了他一阵。

“名目,是给货的。有的点,是给日子的。”他把账合严,“你要问名目,下回翻到那页,自己看。看得懂,是名目;看不懂,就是没名目。”

陈默没再问。他把纸包收进袖里,转身出来。

陈默迈出门槛,街上的风灌进来。他把袖口的纸包往里掖了掖。

老唐在街对面等着。

“取齐了?”

“整份。”

“那点呢?”

陈默脚下一顿。

“第二回。”

老唐没接话,两人往回走。走到坡口那截矮墙,陈默回头,隔着门缝看店家又伏在柜上,把账翻开,重看了一遍,才合上。

回铺子,掌灯。陈默把整份摊开,解了十字扣。

“一份香,半份归用,半份归封。头一回这么走。”

老唐把蜡匣取出来。

“后半捆封哪?”

“跟罐并排,暗格里头。”

陈默把香从中劈开,两半,一样齐。前半捆码在柜上,后半捆拢进蜡纸,折死纸角。

蜡纸折到第二层,纸角压住香根。老唐把蜡屑又舀了一勺进铜勺,凑在灯上化。蜡水清起来,面上起一个泡,又落下去。

老唐把烟账拉过来。

“怎么记?”

“整份进门,记齐。归用的进活香,归封的进封存。一行账,两个数。”

老唐把前半捆又摊开,数了一遍。

“十二根,今儿起进活香。一夜两根,六夜见底。”

“记老。”陈默说,“头一夜用过的,今儿头一笔。活香这头,从十二根往下记。”

老唐在活香那行落了一笔,笔尖顿了顿。

“头一回收这么齐的。”他说,“圈外那点,今儿那页也有?”

陈默没答。他把后半捆装进陶坛,蜡水沿坛口走了一圈,凝出一层薄壳。

“有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,我以为是一回。今儿第二回。”

老唐把笔搁下。

“第二回,就不是一回的事了。”

“账背面的规矩,也在长。”陈默把陶坛捧进暗格,跟瓷罐并排放下,“长成什么样,得等它自己现出来。”

暗格推上。罐口那道印还是看不见,得等下一回起封。

老唐把算盘拨了两颗珠,又拨回去。

“店家说,那点是给日子的。给日子,跟取香的日子对上了?”

“对上了。”陈默把蜡屑拢回匣里,“前两回,都落在取香那页。”

“那不是明摆着——取一回香,账上多个点。点多了呢?”

“点多了,就是它自己长出来了。”陈默把铜勺搁回匣盖,“长到能看出名目的那天,就知道是给谁记的了。”

老唐把算盘推到一边。

“下一回取香,那页账翻不翻?”

“翻。”陈默吹了吹灯芯,“看它第三回,落在哪。”

收市后,陈默往西走。母亲那巷子的灯亮着。

他在巷口站了站。

窗台上搁着半包药,纸角压着,没动过。帘子落了一半,灯在窗里,人影没动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,凹沿还平着,跟封门那天一个样。

他收回目光,往回走。袖里那半份新香隔着布贴着腕子,还是凉的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