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出铺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河沿上有风,从桥那头过来。他把领子拢了拢,往桥那头走。
磨声在桥上就已经听见了。钝,一下一下。他站在桥中间,听了半刻。昨儿是远的,落在这头,落得轻。今儿不一样,声往这边过来,落在脚下。磨声从桥那头传来。
“磨声今天近。”陈默说。
“往这边来。”陈默说。
“从桥那头过来。”陈默说。
场上没有人应他。他过了桥。
场还是那片场。矮墙围一圈,白粉剥了半圈,露出底下青砖。场上没有雾。地上是凉的,凉的均匀。
他往场中央走。磨在中央立着。他没看清它转没转,只听见它在响。响得不重,落得低,像从地底下往上推。
“磨在转。”陈默说。
“转慢。”陈默说。
磨旁边立着一块薄片。银灰的,一面有纹。
“薄片在磨旁边。”陈默说。
“立着。”陈默说。
陈默站在三步开外看。薄片约摸一个巴掌大,边不齐,一面是白的,一面是灰的。灰的那面朝上,纹是一笔一笔的,细的,弯的,像有人拿指甲顺着划,一下一下。
他把手腕抬起,看腕上空的那块。腕上空的那块,凉的,凉的均匀。凉的没边界,凉的从腕内侧一直延到腕外侧。
薄片和腕上空的那块,隔三步。他伸手够不着。他没伸手。
“这薄片,是我昨儿留下的吗。”陈默说。
场上没有人应他。磨还在响。
“薄片在账上记了吗。”陈默说。
老唐从桥那头过来。他没走桥,绕到东头,从矮墙的缺口进来,走到陈默身后。
“你过来。”老唐说。
陈默回身。老唐比他矮半头,看薄片,看了半刻。
“薄片几时长的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看它,它就在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几面。”陈默说。
“两面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几面有纹。”陈默说。
“一面有纹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纹什么形。”陈默说。
“弯的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纹什么色。”陈默说。
“黑的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纹端头什么。”陈默说。
“有的尖有的圆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纹细不细。”陈默说。
“细的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纹几笔。”陈默说。
“数不出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厚不厚。”陈默说。
“没摸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从哪来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唐说。
“这是昨儿画的吗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是。”老唐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是画的。”老唐说。
陈默退一步。薄片还在原地,没动。他把腕伸到薄片跟前,隔半尺,没动。
“像不像我腕上空的这块。”陈默说。
老唐没答。他看陈默腕上空的,看薄片那一面的纹,看了半刻。
“你看我看你的。”老唐说。
陈默看老唐。
“都不像。”陈默说。
“都不差。”老唐说。
“都不差。都不一样,不是差。”陈默说。
“是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像什么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像。”老唐说。
“像谁的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唐说。
“多远。”陈默说。
“三步。”老唐说。
“伸手多远。”陈默说。
“半尺。”老唐说。
“近不远。”陈默说。
“近。”老唐说。
“近到哪。”陈默说。
“伸手。”老唐说。
“摸到没有。”陈默说。
“没摸。”老唐说。
陈默把腕伸出去,指头离薄片半寸。薄片是硬的,边不齐。
“薄片硬不硬。”陈默说。
“硬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凉不凉。”陈默说。
“凉。”老唐说。
“腕上空凉不凉。”陈默说。
“凉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几岁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凉多久。”陈默说。
“凉就在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凉几时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凉几面。”陈默说。
“两面凉。”老唐说。
“摸会怎样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唐说。
“我摸。”陈默说。
“别摸。”老唐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陈默说。
“账册第四页破了。”老唐说。
“第五页。”陈默说。
“第五页空的。”老唐说。
陈默停住。老唐也停住。磨声又响了一下,落在他俩脚边。
“第五页几时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走的时候。”老唐说。
“你数出来的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没数。它自己空的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带不带走。”陈默说。
“带走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记不记。”陈默说。
“没动笔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还在那。”陈默说。
“留。”老唐说。
“回去。”陈默说。
“回去。”老唐说。
他们一起走。走到矮墙缺口,老唐回头看一下。薄片在原地,纹朝上。磨还在转。
回铺,天已经全亮了。铺子里亮着一盏灯,老唐坐在灯下。账册摊在柜台上,翻到第四页,那道口子还在。陈默把账册翻到第五页。第五页也是空的。
“第五页空的。”陈默说。
“第四页破了。第五页跟着空。”老唐说。
“账册自己空的。”陈默说。
“账册自己又空的。”老唐说。
陈默看第五页。纸白的,压印没有。
“第四页几时。”陈默说。
“昨儿。”老唐说。
“第五页几时。”陈默说。
“刚才。”老唐说。
“第六页几时。”陈默说。
“有字。”老唐说。
“第六页几笔。”陈默说。
“数不出。”老唐说。
“第五页几笔。”陈默说。
“没动笔。”老唐说。
陈默把账册合上,压在木匣底下。木匣的锁扣上一道划痕,尖端的,跟昨儿那道一样。
“薄片在账上几时。”陈默说。
“没记。”老唐说。
“账册第几页空。”陈默说。
“第四页和第五页。”老唐说。
“账册第几页破。”陈默说。
“第四页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带不带走。”陈默说。
“带走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几时带走。”陈默说。
“带走时带走。”老唐说。
“薄片带走的,账上留什么。”陈默说。
“什么都没留。”老唐说。
“磨声从哪来。”陈默说。
“从桥那头。”老唐说。
“你数完了。”老唐说。
“没数完。数出来也没用。”陈默说。
“有用没用不是我说了算的。”老唐说。
“谁说了算。”陈默说。
“片上那几道纹。”老唐说。
“我记了一辈子,没数完。”老唐说。
陈默出铺的时候,天亮了。桥那头有磨声。
磨声从场中央过来,钝,一下一下,一天比一天近。昨儿是远,今儿是近。近到他脚边了。1
蹲蹲下一章 (*≧ω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