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回到铺子的时候,天刚亮。
铺子里亮着一盏灯。老唐坐在灯下,账册摊在柜台上,翻到第四页。
陈默走过去看。昨天他看第四页,是空的,纸白的,跟新的一样。今天第四页上头有一道口子。
口子从上往下,斜的,把第四页豁开一半。纸是毛的,边上一根一根纤维翘着。
“这页,”陈默说,“破了。”
“破了。”老唐说。
“你撕的。”
“不是撕的。”老唐说,“撕的口子齐。这道口子不齐。”
陈默看那道口子。是斜的,上宽下窄,走到当中断了,又在下面接上。像有人按着纸,从上往下划了一刀,划到一半没了劲,又接着划。
“划的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是划的。”老唐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老唐把账册合上,又翻开,翻到第四页。那道口子还在。
“自己破的。”老唐说。
“纸自己破。”
“纸搁久了会脆。”老唐说,“脆了,一翻就破。”
“前头三页不破。”
老唐没答。他把账册竖起来,让陈默看那口子。光从口子里透过来,像一扇细长的窗。
“前头三页有字。”老唐说,“字压着,纸实。第四页没字,纸虚。”
陈默看那道口子。他说不清是不是信,可账册上确实只有第四页是空的。
“空页就破。”
“空页先破。”老唐说。
“第四页后头还有第五页。”
“有。”老唐说,“第五页有字。字后头的纸都实。就第四页虚。”
陈默把账册放平,伸手在那道口子上按了按。纸的边翘起来,扎手。
“破了,账上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老唐说,“记一笔破。”
“数完了那笔呢。”
“那笔还在。”老唐说,“破是一笔,数完了是一笔。”
陈默看那本账册。薄的,合上也就一叠纸。可这一叠纸里,压着十一年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陈默说。
他出铺,往桥那头走。
过了桥,是那片场。早上有雾,场上白蒙蒙的。磨声还在,钝,一下一下。
他往东走。昨天他来过东头,石头上那处灰短横被擦没了,石头是空的。今天他走到跟前。
石头上又有墨了。
不是昨天那处。昨天那处昨天在石头的中间,端头尖。今天这处在石头边上,也是端头尖,墨色是新的,黑的。他伸手按了按,指头上沾了一点。
“又画了。”陈默说。
场上没有人应他。磨声从场中央过来,钝,一下一下。
他看石头上这处新墨。昨天擦没的,在中间。今天画的,在边上。他退开两步,站在东头往场中央看。磨在转。
他往回走。过桥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趟。磨还在转。
回到铺子,老唐把账册收起来了,压在木匣底下。
“桥那头东头,”陈默说,“又画了一处。”
“画了。”老唐说。
“在石头上。”
“石头上。”老唐说,“擦的那处在中间。画的这处在边上。”
“你去看过。”
“没去。”老唐说,“画的会画在边上,擦的擦中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边上好画。”老唐说,“不用挪脚。站着就画了。”
陈默懂了。画的人不走近,站在石头边上伸手就画。擦的人要走到跟前,把中间那处在手底下。
“画的和擦的,”陈默说,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老唐说。
“擦的走近,画的不走近。”
“擦的走近。”老唐说,“走近的人,留脚底下。不走近的人,不留。”
陈默看场东头那片地。他不记得昨天看的时候,石头边上有没有脚印。他不记得了。
“东头现在,”陈默说,“算空吗。”
“不算。”老唐说,“刚画了新的,不算空。”
“昨儿算空。”
“昨儿算。”老唐说,“昨儿画过又擦,是新的空。今儿画上了,就不是了。”
“那账上昨儿那笔空。”
“昨儿那笔在。”老唐说,“空过就是空过。今儿又画,是今儿的事。”
陈默看账册。第四页那道口子还在,从上往下,斜的。他看那道口子,又想起东头石头上那处新墨。一个在纸上破了口,一个在石上添了墨。两处不相干,可都在这几天里动的。
“第四页破了,”陈默说,“东头画了。这两桩,赶一块儿了。”
“赶一块儿。”老唐说。
“是不是一回事。”
老唐看那第四页的口子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唐说,“纸是纸,石头是石头。”
陈默把账册合上。合上的时候,那道口子被压进去,合上就看不见了。他翻开,口子还在。
“合上看不见。”陈默说。
“合上压着。”老唐说,“看不见,口子还在。”
“那第四页,”陈默说,“数得出来吗。”
“数不出。”老唐说,“破的,不算数。”
“破的算什么。”
“算破。”老唐说,“一笔。”
陈默拿笔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。他看老唐那支笔,还搁在砚边上,笔尖朝上。
“你这支笔,”陈默说,“今儿落不落。”
老唐看笔。
“落。”老唐说,“第四页破了,得记一笔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破。”老唐说。
老唐把笔拿起来,蘸了墨,悬在第四页那道口子上头,没落。
“第四页破了,”陈默说,“记在第四页上。”
“记在第四页上。”老唐说,“记在破口边上。”
陈默看那支笔。笔尖上那一滴墨挂着,对着那道口子。
“破了还记。”陈默说。
“破了更得记。”老唐说,“不记,明儿就认不出是今儿破的。”
陈默看那第四页。纸是脆的,边是毛的,那道口子里头,光透进来,细长一条。
他出铺的时候,雾还没散。河沿上没有人。磨声从桥那头过来,钝,一下一下。
他站住听了一阵。今天的磨声跟昨儿不一样。昨儿是沉的,落在脚下。今儿也是钝的,可离得远了些,像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磨盘磨薄了,声就沉。沉到底了,是不是就远了。
陈默往回走。身后那处铺子,灯还亮着。灯亮着,老唐的笔悬在第四页上头,还没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