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 收

隔日清早，挂单铺的门刚开，就有人来问盒子。

那人戴旧毡帽，帽檐压得低，进门不喊，先在柜台前站定，把门缝里的光挡了一半。老唐正往炉上续水，头也不抬：“找什么？”

“那只盒子。”那人说，“挂单的，带尖记号的。”

老唐放下水壶，擦了擦手：“哪只盒子？”

“挂着十一年那只。挂单簿上有记，带尖的记号，尖口朝左。”

老唐没马上答，隔着柜台看了那人一眼，把昨儿问盒人留的话接上：“收了。”

那人站着没动，问：“画押了吗？”

“画了。”老唐转身，从柜台底下抽出押本，翻开，指给他看，“收的件，都有押。画了押，凭押取件。”

那人低头，凑近了看那页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不出声，指腹顺着押本上那行字划过去，像认字，又像数笔数。划完，他把押本合上，退回门口，站了一下，说：“有押就好。”说完，走了。

脚步声在巷子里拖出一截，又没了。

陈默从里间出来，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：“他看押本做什么？”

“看真伪。”老唐把押本收回去，锁进柜台底下，“挂单的物件，有人收，就画押留档。押画给谁，东西给谁。空口说收了不算数，得押本上有记。押是铺子的脸面，画了押，物就算人家的了，回头人家来取，铺子不能赖。”

“要是取件的人，拿不出押呢？”

“拿不出押，铺子不认。”老唐说，“押本上有记，才认物。没记，天大的交情，物不动。”

“昨儿那人说收了，”陈默说，“今儿又来一个问盒子的。”

“是。”老唐往炉里添了块炭，“问的人，比看货的人多。”

陈默没接话。他算了第一笔账：昨儿那人吩咐“有人问就说收了”，今儿这人就来问，问完还要看押——押是真的，件是假的。盒子还在铺里，押本上却已经记了一笔“收”。往后有人拿着这张押来取件，取不到，就要问铺里；问铺里，就要问到收的人头上。老唐替他应了“收了”，麻烦就落到了他这边。

“盒子呢？”老唐问。

“撤下来。”陈默说，“挂单撤了，账上记收。”

老唐看他一眼，没多问，把挂单簿翻到盒子那页，提笔在“挂”字旁边添了一个字：收。日期是今天。写完，他把笔搁回砚上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这盒子，挂了十一年，头回有人来收。”

“续单的钱，谁交的？”陈默问。

“没人交。”老唐说，“挂单不收钱，主不来领，就一直挂着。三年归铺那规矩，是死当才走。这盒子一直挂在活当上。”

“活当挂了十一年？”

“活当是主会来赎。”老唐把笔搁稳，“挂着，就是等着主来。挂到十年往上的，全巷就这一件。”

陈默把盒子从柜台上取下来，揣进怀里。他算了第二笔账：盒子在铺里挂了十一年，主不来领，铺里没催过，也没人问过。挂单铺有个规矩——收的东西，挂满三年不来领，归铺里处置。一只盒子挂了十一年，早过了三年，却还挂在单上，像有人年年给它续着。谁在续？续给谁看？他不知道。

他走出挂单铺，日光落在巷口。巷口的风带灰，吹得凉茶摊的布幌翻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他走到凉茶摊边站住，把盒子从怀里取出来，搁在膝上。

盒子凹沿内侧，那道浅弯，他又照了一遍。腕印圆浅，凹沿也圆浅，并排看，像两处磨出来的旧痕。他指腹抵上去，摩了摩——凹沿的底是亮的，亮得匀，一摩就滑，像被人用手一遍一遍摩过；边沿却钝，一摩就涩，是年头久的那种钝。一个物件，磨了十一年，底和边该是一样旧。这盒子凹沿，底比边新，新得多。

摊主在炉子那边蹲着，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挂单铺那只盒子，听说收了？”

“收了。”陈默说。

“收了好。”摊主把炉盖揭开，添了块炭，“挂十一年了，主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主回不来？”

“回得来，早来领了。”摊主说，“挂单的物件，主不来领，就是主没了，或者主不想要了。铺子里挂得最久的，也就这只盒子。”

“最久的是哪年挂的？”

“十一年前。”摊主想了想，“那年巷口翻修，挂单铺新开张，头一件收的，就是这只盒子。开张头一单，记到现在。”

“你收了这盒子，”摊主说，“往后主真回来，你给不给？”

“给。”

“你倒大方。”摊主说，“挂单铺收的件，没几个往外还的。”

陈默没说话。他算了第三笔账：凹沿近磨，不是十一年磨的，是近几年磨的。有人近年拿过这只盒子，照过这道浅弯，照了很多回。盒子十一年没人领，可有人近年还在照它——照凹沿的人，有掌骨洞，掌骨洞是钥匙孔。有人也在凑那把钥匙。

小珠在兜里滚了一下，停住，又滚了一下。

他收好盒子，起身往回走。走到巷口老墙边，低头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，折着，边角发黄。纸角压着一粒灰，像是有人从巷口带过来的。他抽出来，展开。

纸上画着一个记号：带尖的，朝左。跟挂单簿上盒子那页的记号一个样，又不一样——尖口旁边多一道短横，横在尖口后面，像补的一笔。

他看了很久，把纸折好，收进兜里，按着盒子往回走。日光斜下来，灰落进光里，巷口的凉茶摊收了摊，人走了，炉子还热着。他把那张纸又取出来看了一遍，尖口朝左，多一道短横。

记号留着，就还有人记得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