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清早,灰巷的雾还没散尽,挂单铺已经开了门。老唐蹲在门槛上擦秤,铜盘一擦一道亮。陈默在柜台前站住,把残角从布里取出来,搁在台面上。
“这个,昨天有人跟我提了一句。”他说,“说是跟一只手,一路的。”
老唐把秤搁下,凑过来看。“一路的?”他拿指头点了点残角的收口,“你这角,收口是斜切的,尖口朝左。刻的人是右撇子,刀从左往右走,收口才会往左带。”
“你看得出左右手?”
“看多了。”老唐说,“收东西收了几十年,什么手刻的,一眼的事。”
陈默把左手腕伸过去。老唐看了一眼,没碰:“压的。圆,浅。这不是刻的,是常年戴着什么,硌出来的。”
“跟那角,一路的吗?”
老唐又看了两眼,摇头:“压的和刻的,差着一道。压的认手停的地方,刻的认手的走势。要说一路,得是同一家定的规矩——一个教手停,一个教手走。你上哪儿听来‘一路的’这话?”
“听来的。”陈默说。
老唐没再问。他转身,从柜台后头抽出一本旧簿,翻了几页:“你要查这个,得先看簿子。”老唐说,“铺子收的每一件,都记着。来路清的,记来路;来路不清的,记记号。盒子挂单那天记的,在这儿。”他说着把簿子摊平在柜台上,指尖压着纸角:“簿子只有一本,锁在柜台底下。收的东西能丢,簿子不能丢——丢了,就什么都是人家的了。”
陈默接过来。盒子那页记着挂单的日子、件数、来路——来路那栏空着,只画了一个记号,带尖的,朝左。
“这记号,谁画的?”
“收的时候画的。”老唐说,“来路说不清的,画个记号认物。”
陈默翻到簿子末尾。旧簿的纸烂了半边,字迹是两种:前半本笔画沉,是老的;后头几页笔画轻,是新抄的。新抄的停在一页上,再往后,中间缺了两页,齐着撕下来的,纸茬还立着。缺页前后各留了半行字:前面记着一件旧袍子的当,后面记着一只铜盆。中间那两页记着什么,被撕走的人带走了。
“谁撕的?”
老唐凑过来看,皱起眉:“昨儿夜里还有人翻这簿子,翻到天黑。我当是查你那只盒子的挂单,就没管。”
“翻到天黑那个人,”陈默说,“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。”老唐说,“戴布帽,压着眉。翻的不是盒子那页——他把整本簿子都翻了,最后停在那两页上,撕下来,带走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昨天帽檐男说过,翻到天黑的,是找东西的,找手笔。找手笔的人翻簿子,翻到缺页——那两页上记着什么,只有找手笔的人认得。
他算了一笔账:抄本两种字迹,一种老的,一种新的。老的笔画沉,新的笔画轻。撕走的是中间两页。盒子挂单的记号带尖朝左,跟残角一个方向。三件事放到一处——记号在续,有人撕账,有人问盒子——账没有断。断的是给人看的这一本,账在别处还走着。
他正想着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脚步声停在门槛外头,顿了一下,才迈进来。戴布帽,压着眉,灰布衫,袖口挽着,露出半截手腕。那人没看柜台,先看墙上挂的牌,一块一块看过去,像认字,又像数数。
“那只盒子,”那人说,“还在?”
老唐:“哪只?”
“挂单那只。”那人说,“带尖记号的。”
陈默在柜台后头站着,没动。那人问话不问价,不问来历,只问还在不在——问的不是货,是盒子。
“在。”老唐说,“主不来领,一直挂着。”
“别挂出来了。”那人说,“有人问,就说收了。”
那人说完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:“别问谁问的。问,就是不知道。”
人走了。挂单铺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,又放进来。老唐把秤捞起来,擦了两下,又放下,回头看他:“你认得他?”
“不认得。”陈默说,“他认得那只盒子。那人袖口露着半截手腕,腕上干干净净,没有印。”
他算了第二笔账:翻到天黑的人撕走了两页,今早又有人来问盒子在不在。一个找手笔,一个问盒子——都冲着那两页和盒子来的。帽檐男说盒子别还,还了就找不到。那不是劝,是提醒:有人顺着盒子在找东西。盒子留在他手上,找的人就会来。
他回到巷口,把残角抵在腕上,又照了一遍。尖口对尖口,差了半指。老唐说压的和刻的差着一道,帽檐男说一路的。一个看手艺,一个看记号——说的不是一回事。他照不出定论,可心里那笔账记下了:残角的收口朝左,盒子记号的尖口朝左,腕印是常年戴出来的。三样都对左,对的是一个方向。方向对,差一环:中间缺一件东西,把压的和刻的连起来的那一件。那件东西在哪儿,他不知道。他把盒子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膝上,看了看凹沿——盒盖内侧那道浅弯,是照着掌骨洞磨的。腕印,也圆,也浅。一个照掌骨磨的,一个常年硌出来的,都是圆的,浅的。他看了很久,又收回去。
小珠在兜里滚了一下,没停稳,又滚了一下,停住。
巷口的雾散了一半。日头上来,把挂单铺门口那块牌照得发白。灰落下来,浮在光里,没走。挂单铺的牌在日头底下白着,像是等人来问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残角收进布里,按着,往回走。1
看得好爽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