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铺半扇门板没上。灰从门外滚进来,滚过柜台,滚到柜台腿边上,在柜脚堆了一小撮。书虫不在,柜台空着。账本摊着,压着一块镇纸,镇纸底下空着——纸没回来。陈默在柜台后头坐下,把药盒从兜里掏出来。
盒是旧的,木头,漆磨掉了大半,露着底下的灰白茬。盒边有几道细印子,像是磕的,又像是捏的。他掀开盒盖。里面空的,连一层底的灰都没有。他把盒底朝上。盒底那道半扣形,凹沿磨得发亮。
他把左手摊开在柜台上。掌骨洞朝上。盒底那道凹沿,对着掌骨洞,按下去。
严丝合缝。
一圈,不多半点,不少半点。他按了按。合得上。他把药盒拿开,再按回去。还是合得上。第三次,他没按,只把凹沿贴着洞沿放着,挨着,不使力。凹沿自己嵌在洞里,像长在那儿。木头的盒,肉里的洞,两样东西,合得严丝合缝。
他数了数。掌骨洞的形,他自己知道。做这盒的人,也知道。知道掌骨洞有多大、多深、什么形,才能把凹沿磨成这样。他托着药盒,没动。灰又从门外滚进来一撮,滚过他鞋面。
脚步声从巷口那头响过来。书虫回来了,背个布包,鞋面上全是灰。他进门,把包搁柜台上,看陈默一眼:“没开门?”
“开了。”
“开了门不站柜台,你蹲后头干什么。”书虫把布包解开,掏出两本旧册子,一叠纸。
陈默把药盒放回兜里。书虫往柜台上一扫:“哎,那张纸呢。”
“什么纸。”
“我走前压镇纸底下那张。画着圈和弯的。”
陈默没答。那张纸。昨天他在,纸在。他没拿。他走出去。纸没了。
“你放的吗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放的。”书虫把册子摞齐,“我走前就压在那儿了。回来想看看,没了。”
“谁放的。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书虫拿起账本翻了两页,“前天有人来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我说你出门了。他没留话。”
“前天来的人,什么样。”
“男的。帽檐压着,没看清。”书虫放下账本,“兴许是他放的。你管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
书虫低头看他的册子,不再问。陈默在柜台后头站着,把药盒又掏出来。这次他看盒里。盒盖内侧,一道刻痕,浅浅的,弯的——跟镇纸底下那张纸上画的弯,一个形。他把刻痕对着掌骨洞的形,比了比。
三道弯。纸上的弯,盒里的弯,掌骨洞的形。圈是圈,弯是弯,洞是洞。他没见过这种盒。他算得过来。这三样东西,认得。
书虫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,看他拿着盒子,伸手:“给我瞧瞧。”
陈默把药盒递过去。书虫接住,翻过来,又掂了掂,眯眼看了看盒底那道凹沿:“老物件。木头的皮壳都养出来了,少说二十年的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哪来的。”
“旧货市。”
“淘来的还收着。”书虫把盒子搁回他手边,“当铺规矩,来历不明的别过夜。”
陈默把盒子收进兜里。书虫又看他一眼,回柜台里翻他的册子去了。
“对了,”书虫翻着册子,头也不抬,“昨儿有来出货的说,旧货市那边有人翻摊子。卖铁的那几家,一早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“翻什么。”
“说是找一样东西。”书虫翻了一页,“也没说找什么。翻完,人就不见了。”
陈默把药盒翻过来,盒底朝上,对着门口的光。凹沿上,有一层灰白。比灰细,贴着一层,像收印那天散下来的那种灰白。他拿指甲搓。搓不掉。灰白嵌在凹沿的纹路里,细细一圈,正好是掌骨洞的形。
他没见过这种灰。灰巷的灰,落谁身上都落得住,一拍就掉。这层灰白,长在木头里,搓不掉。
“前天那个人,往哪边走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帽檐那个?”书虫想了想,“出巷口,往西。旧货市的方向。”书虫抬头看他一眼,“你今天怎么了,问东问西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
陈默握着药盒,出了当铺。凉茶摊老板娘正往风炉里添炭,抬头看见他: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儿又有人来问你。”老板娘拨了拨炭,“这回问得细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你回来了没有。还问——”老板娘想了想,“问你是不是带了个盒子。”
陈默没答。
“我说你会带东西。”老板娘说,“他说那等你回来。”
“他什么样。”
“男的,帽檐压着,没看清。”老板娘说,“跟头一个,兴许是一个人。”
陈默站在凉茶摊前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他外套下摆掀了一下。老板娘往炉里添了块炭:“你带盒子了吗。”
“带了。”
老板娘朝他兜里扫了一眼:“空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空的盒别老揣着,受潮。”老板娘说,“凉茶喝不喝。”
“不了。”
他走过凉茶摊,走到巷口,蹲下,把盒底那道凹沿,对准掌骨洞,又按下去。严丝合缝。风把灰吹起来,落在药盒上,落在掌骨洞边上。他没揩。他没起身,把盒子翻过来,对着日头。凹沿上那圈灰白,比在当铺里更淡,贴着木头,一圈不多不少。他没碰它。把盒子收进兜里,起身。
兜里小珠,一下,一下。他起身往回走。小珠顶着裤兜的布,往左——旧货市方向。一下,一下,比刚才,快了半步。
他停下。风把灰从他脚跟底下滚过去,滚向巷口外。他没回头。他把药盒放回兜里,贴着兜底,挨着小珠。小珠在盒边,一下,一下。
灰滚过台阶,滚过巷口,滚向城西。药盒在兜里,凉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巷子里走。1
这章太有感觉了,看得我超上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