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五金店停了一趟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老头,左眼有一道旧疤。他没问我的名字,看了一眼账簿托人带的口信,就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用帆布包好的长条包裹,放在台面上。"老账簿说你要下地道。这里面的东西应该能派上用场。"
我打开帆布包——一把折叠工兵铲,刃口开过锋,能当刀用;一卷应急荧光棒;一只防风打火机;和一个用胶带缠紧的铁盒。我打开铁盒,里面是六发老式霰弹枪子弹和一把改装过的信号枪——枪管内壁有车床加工的痕迹,能用霰弹弹壳。
"谢了。"
"别谢我。记他账上就行。"
我把帆布包背在身上,返回地下室。
陈姐还坐在长桌前。我走的时候她面前的图纸是怎么摆的,回来时还是怎么摆的——她一直坐在那里,没有动过。
但她面前多了一把钥匙。黄铜色的,表面有一层均匀的绿锈,齿痕的样式很古老——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。
"这条隧道通到设施外围一个旧检修口。"她说,"我十五年前发现的。那时候我刚从协会逃出来,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在地下道里走了三天三夜,走到尽头就是这扇门。"
"——你进去过吗?"
"没有。我当时站在那扇门前,握着这把钥匙。只要插进去一转,就能进入非人设施的内部。"她看着那把钥匙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齿痕,"我在那扇门前站了大约三十分钟,然后转身回来了。"
"——为什么?"
"因为当时我还没准备好。"她抬起头,"不是准备不够充分——是准备的方向错了。我当时只想进去找答案:我体内的碎片到底是什么、它从哪里来、怎么才能把它弄掉。但我没想过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找到了答案,我能不能承受得起。"
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帆布包放在脚边,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"——那现在呢?"
"现在我的方向变了。"她说,"答案我已经知道一半了。现在我想知道的是最后一件事——那扇门后面,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和影子都活着。"
她站起来,握住那把铜钥匙。
"我去关门。不是因为格式化者的那番话。是因为如果我不去,等初痛之原彻底降临,我体内这份碎片迟早会被回收。到时候我和K-1没有区别——那些研究数据、十五年积累的东西,连被使用的机会都不会有。"
她停顿了一下。
"但不是以碎片携带者的身份去。是以一个研究了它十五年的人的身份去。"
体内那根共振连接线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——不是恐惧,是类似决意的东西。来自"影子"。我能感觉到它在用某种碎片之间独有的方式,和陈姐体内的银色碎片交换着无声的信号。
"——那我呢?"
"你的选择不变:跟我一起进去,然后自己决定是剥离还是关门。"
她推开椅子站起来。
"但我建议你,在进去之前和你体内的饿多聊几句。因为进去之后,你可能没有多余的时间跟它谈判了。"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没有金色。但我能感觉到那份金色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只屏息蹲在角落里的动物。我闭上眼睛,在意识深处轻轻说了一句。
——到地方了。要进去了。
没有回话。但我感觉到那份安静的金色微微亮了一下——像一个乘客确认了窗外的站牌,然后默默提起行李准备下车。
我睁开眼。
"——它准备好了。"
陈姐把钥匙握在手心,侧过头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十五年的地下工作室。那些图纸、那些样本、那盏白炽灯、那把已经凉透的水壶。她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——不是在告别,是在确认。
然后她转身走到墙边,拉开铁皮柜子,露出后面那条暗门。
门外一片漆黑。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"——走吧。"
我拿起帆布包,跟着她走进了黑暗里。
身后,白炽灯的光没有熄灭——但我听到灯丝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,像是知道下一次再亮起的时候,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