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碎石硌着后背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间钝痛。
我躺在工业区边缘一处废弃管道的阴影里,像一条被冲上岸的、濒死的鱼。
背包里的硬盘,沉得像个铅块,压得我脊柱生疼。
更疼的是身体里面。
右臂的“蚀痕”处,皮肤下持续传来细密的、如同冰层不断开裂的爆裂感,每一次微小的破裂,都带来针扎般的锐痛。暗紫色的裂纹,在夜色里仿佛在缓慢蠕动、蔓延。
后背那片电击债痕,则彻底陷入了死寂的冰冷和麻木,仿佛那里的神经和肌肉已经被抽空、冻结,不再属于我。连带着,右半身的反应都慢了半拍。
耳朵里,过载的听觉捕捉着远处的一切:风声、野猫的嘶叫、更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……还有,一种规律性的、轻微的电子嗡鸣声,正在由远及近,在空中盘旋。
无人机。协会的,还是武馆的?
我咬紧牙关,用还能勉强发力的左臂撑起身体,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右腿,钻进更深的管道迷宫。管道内壁布满湿滑的苔藓和锈蚀,尖锐的金属边缘不时刮过皮肤,留下新的、火辣辣的擦伤。
这些细微的痛楚,此刻竟成了唯一能刺激我保持清醒的燃料。它们点燃零星的热流,勉强驱动着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,在黑暗和恶臭中艰难爬行。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出现一点微光。是管道尽头,连接着一处半塌陷的地下排水渠。我滚落进去,浑浊的污水浸透了下半身,刺骨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寒颤。
嗡鸣声似乎远了些。
但我刚喘了口气,排水渠另一头,突然传来靴子踩在水里的声音,还有压低的人声:
“分头找!他受了伤,跑不远!协会那帮孙子也在搜,别让他们抢先!”
武馆的人。他们竟然追进了地下。
我屏住呼吸,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渠壁凹陷处。污水漫到胸口,寒意钻心。右臂的蚀痕在冷水刺激下,剧痛猛然加剧,像有无数冰锥在里面搅动。我死死咬住嘴唇,把痛哼憋回喉咙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晃动。
一个武馆弟子几乎走到了我藏身的凹陷前,他停下,用手电照了照四周。
光柱扫过我头顶的渠壁,几块松动的碎石簌簌落下,掉在我身边的水里,发出轻响。
“嗯?”那弟子警觉地转头。
就在这一瞬,渠壁上方某处,传来**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某种消音器发出的射击声**。
“呃!”那弟子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噗通栽进水里。手电筒沉入水底,光线扭曲熄灭。
“有狙击手!是协会的!”远处传来其他武馆弟子的惊怒低吼,随即是快速撤离的杂乱脚步声和几声压抑的交火声。
协会的人……在用远程武器清除搜索者?他们动真格了。
我等到所有声音彻底消失,才从水里挣扎出来,冰冷和剧痛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这里很快会被更多势力填满。
凭着记忆和“账簿”之前提供的备用路线图,我像一具行尸走肉,在城市的管道、巷弄和废弃建筑的阴影里,蹒跚前行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视觉开始出现重影,右眼的色弱世界和左眼的正常视野无法对齐,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。
心跳时快时慢,在胸腔里胡乱撞击,带来阵阵心悸和眩晕。
当我终于抵达“账簿”指定的临时安全点——一座位于老城区、挂着“五金仓库”破旧招牌的建筑内部隔间时,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门,然后瘫倒在地。
安全点里只有最基本的物资:一张行军床,一瓶水,一个急救包,一台加密通讯终端。
我挣扎着给自己注射了急救包里的强效镇痛剂和抗生素,但这对“债痕”的反噬几乎无效。右臂蚀痕处的皮肤,开始渗出少量粘稠、带有刺鼻气味的暗黄色组织液,浸透了绷带。
后背的冰冷麻木,已经蔓延到了肩胛。我试着动了动手指,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反应明显迟缓。
身体的警报,已经从“可能崩溃”,变成了**“正在崩溃”**。
我打开加密终端,联系“账簿”。
账簿(几乎秒回,声音依旧平稳)坐标确认。你还活着,很好。东西呢?
我(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)在。地点。我动不了太久。
账簿一小时后,旧港区,第七码头,B-12号集装箱。会有一辆冷链运输车打开后厢门十五秒。你进去,交易在车里完成。记住,你只有十五秒窗口期,错过,或者有尾巴,交易取消。
旧港区。鱼龙混杂,流动人口多,监控稀疏,确实是交接的好地方。
我报酬。
账簿验货即付。一支‘标准级细胞活性剂’,一支‘高浓度神经稳定剂’,或者等值120万信用点,任选。另外,附赠一条建议——听完再选。
通讯切断。
我靠着冰冷的墙壁,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。
一小时后。
我必须撑到那时。
旧港区弥漫着海腥味、机油味和货物腐烂的复杂气息。我穿着从安全点找到的、沾满油污的工装,戴着兜帽,低着头,混在傍晚装卸工人的人流里,走向第七码头。
右臂的蚀痕被我用强力绷带层层裹紧,但组织液仍在渗出,带来持续的灼痛和瘙痒。
后背的麻木感,让我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不自然。
B-12号集装箱附近,停着一辆白色的冷链运输车,车厢后门紧闭。
我看了看时间,还有三十秒。
我慢慢靠近,目光扫过四周。码头上起重机轰鸣,工人忙碌,似乎一切正常。
但在我过载的右耳里,捕捉到了几个不协调的节拍:远处集装箱顶上,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;侧面仓库二楼的窗户后,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。
不止一方在看着这里。
时间到。
冷链车后门“嗤”地一声,向上滑开,露出里面冒着白色冷气的、空荡荡的货厢。
十五秒倒计时开始。
我没有犹豫,用尽最后的力气,猛地冲了进去!
就在我身体没入冷气的瞬间,车门迅速落下,“咔哒”锁死。
车厢内一片漆黑,只有角落一盏昏暗的红色小灯亮着。冷气刺骨。
一个穿着厚实防寒服、戴着全封闭头盔的人,站在车厢中央,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扫描仪。
防寒服人(声音经过处理)硬盘。
我卸下背包,拿出那块冰冷的硬盘,递过去。
他接过,插入扫描仪。屏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。
几秒钟后,他点了点头,收起扫描仪,从脚边提起一个银色的小型冷藏箱,打开。
里面固定着两支封装严密的注射剂,标签清晰:“细胞活性剂(标准级)”、“神经稳定剂(高浓度)”。旁边还有一张不记名的电子信用芯片。
防寒服人报酬。二选一,或者芯片。
我(盯着那支细胞活性剂)建议。
防寒服人(头盔下的声音毫无波澜)‘账簿’的建议:你已经是协会‘清除名单’上前五十位,振威武馆也在动用本地关系网挖你。你手里的契约副本,远景集团和协会都会不惜代价让它消失。你本人,是他们达成目的的最大障碍。
他顿了顿,冷气在头盔面罩上凝结成霜。
防寒服人两支药剂,或这笔钱,能让你和你的牵挂暂时喘息。但治标不治本。你身体的‘接口’在不可逆地恶化,普通的医疗手段救不了你。灰巷里,能处理‘债痕’这种级别异化损伤的人和资源,凤毛麟角,且价格是你无法想象的。
防寒服人‘账簿’可以提供庇护,和一份长期合约。为你稳定伤势,提供资源,寻找控制甚至进化‘接口’的可能。代价是,你将成为他专属的‘清道夫’,执行一些……更深入灰色地带的委托。没有回头路。
工具化。或者,在逃亡中耗尽最后一点价值,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。
我看着冷藏箱里的药剂。母亲的命,和我这具残破身体的短暂延续,就在眼前。
而更远处,是更深不见底的黑暗契约。
我(伸出手,手指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)药剂。两支我都要。
防寒服人似乎并不意外,将冷藏箱递给我。然后,他按动了车厢内壁的一个按钮。
防寒服人车会在五分钟后抵达下一个卸货点。你从那里离开。记住,‘账簿’的提议,长期有效。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。
车厢后门再次打开,外面是另一个码头的景象。
我抱着冷藏箱,跳下车,迅速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。
我没有丝毫耽搁,用信用芯片里预支的部分额度,雇佣了一个绝对中立的加密物流无人机,将其中一支“细胞活性剂”送往医院,指定交给刘医生。
附言只有两个字:“用上。”
然后,我抱着另一支“神经稳定剂”和剩余的信用芯片,回到了“医生”的诊所。
医生看到我的状态,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。他快速给我注射了高浓度稳定剂。
冰凉的药液流入血管,像一场局部的暴风雪,暂时压下了全身各处债痕的躁动和剧痛。那种时刻濒临崩溃的尖锐警报声,在脑中稍稍平息。
但扫描结果依旧残酷。
医生(指着图谱上多处闪烁的红色警告)神经稳定剂只是强行降低了你的痛苦感知和神经兴奋性,给了你喘息之机。但它没有修复任何损伤。你的‘蚀痕’侵蚀速度在加快,‘电痕’彻底坏死区域扩大,力量接口也负荷过重。
医生(看着我)就像给一座着火的房子不断泼水降温,但房子的承重梁已经被烧毁了。下一次‘火灾’——也就是高强度战斗或刺激——再来,房子会直接塌掉。
我(躺在检查床上,看着天花板)有办法……修房子吗?
医生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有传闻。灰巷最深处,有几个古老的‘调理师’或‘改造师’,专门处理各种禁忌改造的后遗症和异化损伤。他们或许有办法。但找到他们、请动他们、支付他们的代价……难如登天。而且,那本身可能就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。”
他收起仪器,语气缓和了些:“至少,你现在有了时间,和一点资源。你母亲那边……”
我的加密通讯器震动,收到一条来自刘医生的信息:
“药剂已使用。你母亲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,衰竭速度显著减缓。她……今天清醒了片刻,问了你的名字。”
握着通讯器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胸腔里那块堵了太久、冰冷坚硬的什么东西,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,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光。
深夜,我离开了诊所。
没有回安全点,而是像幽灵一样,在城市里游荡。
我路过母亲医院所在的街区,远远地看着那栋大楼零星亮着的窗户。
我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前停下。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便利店的白光冷冷地照着。
我走进去,买了两盒最普通的、纸盒装的牛奶。
走到医院外围,找到母亲病房大概方位对应的楼下花坛。
我将其中一盒牛奶,轻轻放在花坛边缘一个相对干净的石台上。
她如果白天能坐起来,望向窗外,或许能看到。
然后,我走到下一个街角,靠在墙上,撕开另一盒牛奶的包装,仰头喝下。
冰冷的、略带腥味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,落入空荡荡、仿佛在燃烧的胃里。
很凉。
也很真实。
我抬起头,望向城市璀璨而冷漠的夜空。
清道夫协会的电子眼,振威武馆的人脉网,“账簿”深不可测的盘算,还有远景集团隐藏的罪恶……无数道视线,仿佛正从夜空的各个角落投下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而我,站在这张网的中央,身体里布满即将崩断的弦。
手里的空牛奶盒被捏扁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我松开手,看着它掉进路边的排水沟。
拿到了药,延续了母亲的希望,也给自己换来了短暂的喘息。
但代价是,成为了三方势力明确标记的猎物,前路唯有更深的黑暗。
身体的“工厂”仍在不可逆地滑向报废,唯一的生路,藏在更恐怖的未知里。
绝境从未离开。
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庞大、更精密的方式,将我包围。
我抬起手,看着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的右臂绷带,以及从绷带边缘渗出的、暗黄色的痕迹。
余烬尚有微温。
微光终须淬火。
在身体彻底熄灭之前,我必须……主动跳进下一个熔炉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