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账簿”的预付报酬准时送到了诊所。不是现金,而是两支封装严密的注射剂:“神经稳定剂·强效型”和“蚀痕特异性抑制剂”。

(将抑制剂注入我右臂静脉,冰凉的液体带来短暂的刺痛)这东西只能暂时压制‘蚀痕’的活性,降低疼痛频率和侵蚀速度。但它会削弱你对同类毒素的潜在抗性。战斗时,你自己权衡。
注射后,右臂那玻璃碴摩擦般的隐痛果然减轻了大半,但手臂皮肤下的暗紫色裂纹,颜色似乎更深了些,像淤积的毒血。
医生给我做了全身扫描。光屏上,代表不同“接口”的能量图谱剧烈波动。

(指着图谱)你的‘力量接口’(左臂旧痕)相对稳定,但基础负荷已很高。‘能量接口’(后背电痕)活性低于15%,强行充能可能导致局部组织坏死。‘蚀痕’(右臂)处于不稳定振荡状态,抑制剂只是把它压在了临界点以下。
他调出一个模拟读数:“根据你上次战斗的数据模型推算,如果再次陷入高强度对抗,并过度调用‘接口’力量……你的身体系统可能在15到20分钟内达到崩溃阈值。之后,不可逆损伤的概率会指数级上升。”
15分钟。一次任务的倒计时。
“账簿”提供的情报也传了过来。密钥的另一半,最可能掌握在两个人手里:
1. 远景集团财务部副经理,李维。老油条,深居简出,公司安保严密。
2. 罗振宇的情妇,苏娜。住在“翠湖居”高档公寓,近期因罗失踪而频繁外出,神色不安。
我选择了苏娜。她更脆弱,突破口更明显。
医生给了我两样小东西:一个能干扰民用监控和简单门禁的便携式信号干扰器(持续时间短),还有一张伪造的物业检修工证件。他说:“对付恐慌的人,有时候身份比刀子好用。”
去黑市取干扰器的路上,我感到了那目光。
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、远距离的监视。这次,是明确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,黏在我的背上。
我在一个卖旧电子元件的摊位前停下,借着摊主脏兮兮的玻璃柜反光,看到了他们:两个穿着普通夹克、但站姿挺拔的年轻男人,站在对面巷口,看似闲聊,目光却不时扫过我这边。
武馆的人。他们靠得更近了。
我快速买完东西,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。脚步声很快从后面跟来,不紧不慢,但带着压迫感。
在巷子中段,他们一前一后堵住了我。

(面容冷硬)朋友,最近在这一带挺活跃。有没有见过一个身上有特殊伤疤,力气不小的男人?
(低头整理手里的袋子)没见过。


(上前半步,目光锐利)你右手的绷带,新换的?怎么伤的?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我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垃圾堆里划的。有问题?


(盯着我的眼睛,忽然笑了笑)没事,随便问问。武馆最近在找个人,打扰了。
他们让开了路,但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,直到我走出巷子。那不是放弃,是确认。他们像嗅到了气味的猎犬,已经锁定了大致方向。
必须更快。
行动前夜,我爬上诊所锈蚀的铁梯,来到低矮的天台。城市夜晚的风带着灰尘和远处霓虹的味道。我打开一盒在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、早已冷透的便当,机械地吞咽着。
远处,城市中心的方向,振威武馆那巨大的、闪烁着红蓝光芒的招牌隐约可见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右臂的“蚀痕”在抑制剂作用下安静着,但那种深层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蠕动的异样感,始终存在。
15分钟。
“翠湖居”公寓的安保比想象中松散。我穿着不合身的物业工装,戴着帽子,用干扰器短暂瘫痪了单元门禁,低头走了进去。
苏娜住在17楼。我敲响房门,手里拿着一个假的检测仪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妆容精致但难掩憔悴和惊惶的脸。女人三十岁左右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。

(声音紧绷)什么事?
(出示伪造证件,压低声音)物业。接到报告,楼下住户反映您家可能有水管渗漏,需要紧急检查。

她犹豫了。我补充道:“如果不及时处理,可能会影响整栋楼的供水,物业要担责的。”这句话里的“责任”和“影响”似乎触动了她。她勉强打开了门。
公寓里很乱,名牌衣物和包包随意丢放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。我装模作样地在厨房和卫生间检查,目光快速扫过客厅。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箱很显眼。

(关上水龙头,转向她,语气不变)苏小姐,其实我不是物业。
她的脸色瞬间煞白,手猛地伸向沙发上的手机。

(更快一步,将罗振宇那块手表轻轻放在茶几上)我是为这个来的。罗先生现在很麻烦,比失踪更麻烦。‘清道夫协会’在找他,远景集团的人也不想他开口。你拿着他留下的东西,很危险。
“清道夫协会”几个字像冰锥刺进了她。她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沙发背。
(声音发抖)你……你是协会的人?


(不承认也不否认)我只想要另一半钥匙。拿到东西,你和罗先生的纠葛,我可以帮你抹平一部分。否则,等协会或者远景的人亲自上门……
我停顿,让她想象那个画面。
恐惧压倒了一切。她瘫坐在沙发上,捂着脸,断断续续地说:“在……在云端……他用的一个秘密相册,名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餐厅……密码是我生日加他车牌后三位……里面有个加密文件……他说过,出事才能打开,能保命……”
我记下信息。用她的设备,在干扰器掩护下,快速登录,找到了那个加密文件。下载需要时间,而且文件很大。
我:“备份呢?物理备份。”
她指了指那个保险箱:“有……有个U盘,和……和一些现金、首饰在一起。”
我让她打开保险箱。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U盘。我拿起U盘,文件也刚好下载完毕。

(将手表推到她面前)这个你处理掉。最近别出门,别联系任何人。
离开时,我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。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,车里似乎有人。不是武馆的风格。
回到诊所附近的安全屋(“账簿”提供的一个临时据点),我将U盘和文件传给“账簿”指定的解密终端。
等待结果时,右臂的“蚀痕”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,比之前更尖锐。抑制剂的效果在减弱。
解密结果很快返回,附带“账簿”的简短说明:
“不是账目。是‘契约’——远景集团三年前与‘清道夫协会’某次‘资源清理’合作的原始协议,以及作为担保的‘资产’清单。资产包括:一处未登记矿产的开采权,以及……四名‘技术工人’的终身服务协议(附有身份信息)。罗振宇当时是中间人,他留了一手。”
“资源清理”是黑话,往往意味着暴力驱逐甚至灭口。“技术工人”更可能是被胁迫的专家或掌握秘密的人。
这不再是商业黑幕,而是血淋淋的罪证。触动它,会同时激怒远景集团和清道夫协会。
“账簿”的下一条指令紧随而至:“契约原件或经认证的副本,应保存在远景集团法务部外部服务器中心(地址附后)。拿到它。报酬翻倍。”
报酬翻倍。活性剂。母亲的命。
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身体的倒计时,还剩多少?
服务器中心位于城市边缘的旧工业区,外表像一座普通的仓储厂房。我趁着夜色潜入外围,利用干扰器解决掉两个老旧的监控头,从一处通风管道钻入。
内部比想象中空旷,只有几排嗡嗡作响的大型服务器机柜。根据“账簿”提供的内部结构图,目标存储区在深处。
就在我接近目标区域时,头顶的应急灯突然全部亮起,刺眼的红光笼罩下来!
一个平静的、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:“入侵者,你已进入受限区域。放下手中物品,原地趴下。我们使用非致命武力。”
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、戴着全封闭头盔、手持奇特枪械(枪口不是子弹,而是某种发射器)的人,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走出,呈三角阵型将我围住。
清道夫协会。他们果然在这里有布置。

(举枪瞄准)你为谁工作?‘账簿’?还是武馆的蠢货?
没有废话。我猛地向左扑倒,躲开第一发射来的高压电击网。电网擦着后背掠过,打在服务器机柜上,爆出一团蓝光。
后背萎缩的电痕剧烈刺痛,仿佛被唤醒,又仿佛在哀鸣。
我翻滚起身,抓起手边一根废弃的金属管,砸向最近一人。他敏捷地闪开,另一人发射了某种气雾弹,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甜腻的、令人头晕的香气。
神经毒气!我屏住呼吸,但皮肤接触处已经开始传来麻痹感。右臂的“蚀痕”疯狂跳动,既带来剧痛,似乎又勉强抵抗着部分毒素。
15分钟的倒计时,在飞速流逝。
我利用机柜作为掩体,艰难周旋。他们的配合极其专业,武器克制,显然研究过如何对付“债痕”者——用非致命但高效的控制手段。
就在我被逼到角落,几乎无路可退时,厂房另一侧入口突然传来巨响!卷帘门被暴力撞开!
几个穿着振威武馆训练服、手持棍棒的人冲了进来,领头的是白天盘问过我的那个武馆弟子A!

(怒吼)协会的杂碎!敢在我们的地盘设伏!
他们显然是一路追踪我至此,意外撞破了协会的埋伏。
场面瞬间混乱!武馆弟子悍不畏死地冲向协会行动员,棍棒与特种枪械交织。协会的人被迫分心应对。
机会!
我强忍着全身的麻痹和剧痛,在混乱的掩护下,冲向目标服务器机柜。按照指示,找到特定编号,用“账簿”给的物理密钥,强行打开了外部存储插槽,抽出一块沉重的、带着余温的硬盘模组。
契约副本,应该就在里面。
拿到手的瞬间,后背电痕传来撕裂般的痛楚,仿佛最后的能量被抽干。右臂的“蚀痕”颜色骤然加深,刺痛钻心。
我踉跄着,将硬盘塞进背包,头也不回地冲向我来时的通风管道口。
身后,武馆弟子与协会行动员的怒吼、器械碰撞声、以及某种气体喷射的声音混作一团。
我跌跌撞撞地爬出通风口,滚落在工业区冰冷的碎石地上。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城市的污浊光晕。
背包里的硬盘沉甸甸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右臂的“蚀痕”处,皮肤下传来持续的、细微的爆裂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破碎。后背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我挣扎着站起来,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。厂房里的打斗声似乎正在远去,或有一方正在撤离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两双眼睛——协会冰冷的电子眼,武馆愤怒的人眼——已经穿透黑暗,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背上。
我拿到了东西,但我也把自己,彻底扔进了风暴的最中心。
身体里,那看不见的倒计时,似乎走到了最后的、模糊的刻度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