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泽禹的事之后，群里又安静了几天。
苏新皓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，那个“引渡事宜沟通群”里一片死寂。他翻来覆去地看聊天记录，确认自己没被踢出去，然后继续躺着发呆。
这天早上，他正盯着天花板出神，手机突然震了。
不是群消息，是私信。
【邓佳鑫】：@苏新皓 你在吗
苏新皓愣了一下。邓佳鑫？这人他有点印象，之前在群里出现过几次，但从来没说过话。
他点开聊天框。
【苏新皓】：在。怎么了？
【邓佳鑫】：你能来一下吗？我有事想当面说
【苏新皓】：什么事？
【邓佳鑫】：见面说吧。群里不方便
苏新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【苏新皓】：地址？
邓佳鑫发过来一个定位。是个老小区的名字，在城西。
苏新皓给朱志鑫发消息：“邓佳鑫找我了。”
朱志鑫回得很快：“他找你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约我见面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苏新皓把地址发过去。
朱志鑫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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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找到那个小区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老小区，六层楼，没电梯。墙皮剥落，窗户上生锈的防盗网里伸出乱七八糟的晾衣杆，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。
苏新皓按照邓佳鑫给的地址，爬到五楼。501，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，漆都掉得差不多了。
他敲了敲门。
门很快就开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瘦瘦的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，头发有点长，遮住了半边脸。
他看着苏新皓，又看了看朱志鑫，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小，一室一厅，收拾得还算干净。客厅的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窗帘轻轻飘动。
邓佳鑫在沙发上坐下，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苏新皓和朱志鑫在对面坐下。
“你找我们什么事？”苏新皓问。
邓佳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个人。”他说，“左航。”
苏新皓愣了一下。
左航。那个练习生，十七岁，心脏骤停死的。他记得，那是他送走的第一个人。
“左航？”他问，“你认识他？”
邓佳鑫点点头。
“他是我男朋友。”他说。
苏新皓愣住了。
他看着邓佳鑫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邓佳鑫低着头，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他死的时候，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走的那天，我们在吵架。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，我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。然后他走了，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苏新皓的心沉了一下。
又是这样。又是吵架，又是来不及道歉，又是最后一面说的全是伤人的话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“后来我就找不到他了。”邓佳鑫说，“他家里人把他的东西都收走了，他的手机，他的衣服，他的所有东西。我连个念想都没留下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苏新皓。
“我听说你能看见死人。”他说，“你见过他吗？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？”
苏新皓沉默了。
他见过左航。那是他送走的第一个人。左航走的时候，是笑着走的。
但他不知道怎么跟邓佳鑫说。
他看了看朱志鑫。
朱志鑫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意思是让他自己决定。
苏新皓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见过他。”他说。
邓佳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他在哪儿？他怎么样？”
苏新皓想了想。
“他挺好的。”他说，“他说他在那边不累，想跳就跳，不想跳就躺着。”
邓佳鑫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用手捂住脸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没哭出声。
苏新皓看着他，心里有点堵。
他想起了左航走之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我妈现在每天去我学校门口坐着”“我想让她回家”“替我跟她说，我到那边了，不冷，也没人欺负我”。
左航担心的是他妈。
他从来没提过邓佳鑫。
苏新皓不知道他是忘了，还是不敢提。
“他有没有……”邓佳鑫放下手，红着眼睛问，“他有没有提到我？”
苏新皓沉默了。
他不想骗他。
但他也不想告诉他，左航从头到尾，一个字都没提过他。
邓佳鑫看着他的表情，懂了。
他低下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他不提我也知道。他肯定还在怪我。”
苏新皓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朱志鑫忽然开口。
“他怪你什么？”
邓佳鑫沉默了几秒。
“怪我没能保护他。”他说，“他在学校被人欺负，我知道的。但我什么都没做。我怕惹事，怕自己也变成靶子。我就装作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他死的那天，我们在吵架。他说我自私，说他看错我了。我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。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然后他就死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苏新皓看着他，心里堵得厉害。
他想说点什么安慰他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是朱志鑫先开口。
“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？”
邓佳鑫抬起头。
“我想让他知道，”他说，“我知道错了。我不该那样对他。我想当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。”
朱志鑫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走了。”他说，“已经走了。”
邓佳鑫愣住了。
“走了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去他该去的地方了。”朱志鑫说，“送不回来了。”
邓佳鑫的脸色白了。
他坐在那儿，像一尊雕塑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连道歉都没地方说。”
苏新皓看着他，忽然想起那个布包，张泽禹妈妈给的。
他想，这世上有很多人，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对不起，死了之后，那些话就烂在肚子里，永远没人听见。
邓佳鑫是活着的那个。
但他也一样，话烂在肚子里，永远说不出去。
朱志鑫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苏新皓说。
苏新皓愣了一下，但没问为什么，跟着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，朱志鑫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着邓佳鑫。
“他走之前，”他说，“说过一句话。”
邓佳鑫猛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话？”
朱志鑫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说，‘替我跟她说，我到那边了，不冷，也没人欺负我。’”
邓佳鑫愣住了。
“他说的是……他妈？”
朱志鑫没回答。
但他看着邓佳鑫的眼神，像是在说：你觉得呢？
邓佳鑫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他低下头，肩膀抖得厉害。
苏新皓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有点想明白朱志鑫为什么撒谎。
左航从来没提过邓佳鑫。
但朱志鑫刚才那句话，让邓佳鑫觉得，左航最后想起的人是他。
这也许不是真的。
但这可能是邓佳鑫需要的。
他们走出门，下了楼。
走到楼下，苏新皓忍不住问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，左航真的说过吗？”
朱志鑫没回答。
苏新皓看着他。
“你撒谎了？”
朱志鑫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需要听这句话。”他说。
苏新皓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看起来冷冰冰的，其实心挺软的。”
朱志鑫没理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苏新皓追上去。
“朱志鑫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朱志鑫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刚才那样。”苏新皓说，“虽然是在骗他，但那是善意的。”
朱志鑫没说话。
他们走到小区门口，苏新皓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，左航的那个交换物，那个护腕，还在我这儿。”
朱志鑫看着他。
“你想给他？”
苏新皓想了想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朱志鑫沉默了几秒。
“给他吧。”他说，“他需要有个东西念着。”
苏新皓点点头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邓佳鑫发消息。
“有个东西，左航留下的。明天给你送过来。”
邓佳鑫很快回了。
“好。谢谢。”
就两个字。
但苏新皓知道，这两个字后面，藏着很多东西。
他收起手机，和朱志鑫一起走进阳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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