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好说话的鬼

苏新皓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群。

那天早上他醒来，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他摸过来一看，是一个新建的微信群，群名叫“引渡事宜沟通群”，群主是朱志鑫。

群里除了他俩，还有七个人。

不对，不是人。

苏新皓盯着那些头像看了一会儿，慢慢反应过来——这些是等着被送走的。

【左航】加入了群聊

【余宇涵】加入了群聊

【张泽禹】加入了群聊

【穆祉丞】加入了群聊

【姚昱辰】加入了群聊

【王浩】加入了群聊

【张函瑞】加入了群聊

苏新皓：“……？”

他给朱志鑫发私信：“这什么情况？”

朱志鑫回得很快：“排队系统。”

“排队系统？？”

“案子太多，我一个人跑不过来。他们排队等着，按顺序处理。”

苏新皓盯着屏幕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他往上翻聊天记录，发现这群已经聊开了。

【左航】：终于有群了！我飘了快俩月了，天天没事干，快无聊死了

【余宇涵】：+1，我都把生前看过的剧又重温了一遍，问题是飘着看剧没有会员，只能看广告

【穆祉丞】：你们还能看剧？？我只能在我家门口转悠，转得我快吐了

【姚昱辰】：@穆祉丞 你在哪个区？我在朝阳，要不咱俩串个门？

【穆祉丞】：海淀

【姚昱辰】：……太远了，飘不过去

【张泽禹】：等等，这个群是干嘛的？谁来解释一下？

【左航】：等死的

【张泽禹】：我们不是已经死了吗

【左航】：等投胎

【张泽禹】：哦

苏新皓放下手机，揉了揉眼睛。再拿起来，群还在。

他又给朱志鑫发消息：“他们知道我能看见他们吗？”

朱志鑫：“知道。我告诉他们了。”

“他们什么反应？”

“没反应。他们已经习惯被活人无视了，突然有人能看见，还挺高兴。”

苏新皓盯着“还挺高兴”这四个字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
果然。

手机又开始响。

【左航】：@苏新皓 听说你能看见我们？真的假的？

【余宇涵】：@苏新皓 你能帮我跟我妈说句话吗？我手机密码她不知道，里面有些照片我想让她留着

【张函瑞】：@苏新皓 你能帮我看看我男朋友吗？他叫张桂源，长得挺高挺帅的，你看见他的时候告诉我他过得好不好

【王浩】：@苏新皓 你能帮我看看我弟弟吗？他在福利院，叫张函瑞——哎不对，这个群里有个张函瑞，但不是他

【张函瑞】：……同名？

【王浩】：不同姓

【张函瑞】：那就行

苏新皓放下手机，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他打了四个字发出去：
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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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新皓是在一家咖啡馆见到左航的。

准确地说，是左航飘在他旁边，他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，看起来像个神经病在自言自语。

“你生前是干什么的？”苏新皓问。

“练习生。”左航说，“唱跳那种。”

“哦。”苏新皓点点头，“那你怎么死的？”

“练习过度，心脏骤停。”左航说得轻描淡写，“十七岁，挺亏的吧？”

苏新皓看了他一眼。

十七岁，确实是挺亏的。

“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？”

“帮我看看我妈。”左航说，“我死之后她一直没缓过来。我爸说她天天抱着我的照片哭，也不出门，也不跟人说话。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。”

“就看看？”

“就看看。”左航说，“能看看就行。”

苏新皓按照左航给的地址找过去，是一个老小区，六楼没电梯。他爬上去的时候，左航飘在旁边，一路上指指点点。

“这家养了条狗，特别吵。”

“那家老太太以前老给我们家送饺子。”

“三楼那个姐姐长得很漂亮，我以前老在楼梯口等她。”

苏新皓喘着气：“你能不能安静会儿？”

“我飘着又不累。”左航说，“你喘你的。”

到了六楼，左航家的门虚掩着。苏新皓敲了敲，没人应。他轻轻推开门，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，对着电视发呆。电视开着，放的是综艺节目，但她的眼睛没在看。

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，里面是穿校服的左航。

“妈。”左航轻轻叫了一声。

女人没反应。

左航飘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
“妈，你别这样。”

女人还是没反应。

左航伸手想碰她的脸，手指从她脸上穿过去。他愣了一下，收回手，就那么蹲着看她。

苏新皓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
过了很久，左航站起来，飘回苏新皓身边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不跟她说点什么？”

“说了她也听不见。”左航说，“看见了就行。”

他们下楼的时候，左航一直没说话。走到三楼，他突然停下来。

“其实我知道她听不见。”他说，“但我还是想来看看。”

苏新皓没接话。

“我以前老觉得她烦，天天唠叨我练舞练歌，不让我休息。”左航笑了一下，“现在想想，她就是想让我以后过得好一点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苏新皓。

“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吧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“就说我在那边挺好的，不累，想跳就跳，不想跳就躺着。”左航说，“让她别哭了，再哭就不好看了。”

苏新皓点了点头。

左航把手腕上的护腕摘下来——就是那种运动护腕，白色的，有点旧了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，“我生前一直戴着。换你帮我带话。”

苏新皓接过护腕，攥在手里。

“你不等朱志鑫来？”

“不等了。”左航说，“他太忙了，排我前面的还有好几个。我看了我妈，心愿就了了。”

他开始变淡。

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往上飘。

“你跟朱志鑫说，”左航最后说，“让他别那么累。我们这些人，其实没那么急。”

然后他散了。

护腕还在苏新皓手里，带着一点温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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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新皓回到咖啡馆的时候，朱志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
他面前放着一杯水，没喝。看见苏新皓进来，他抬了抬眼。

“左航走了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感觉到了。”朱志鑫说，“我这边有登记的，走一个少一个。”

苏新皓把那副护腕放在桌上。

“他给你的。”朱志鑫看了一眼，“你自己留着吧。这是交换物，归你。”

“归我？”

“谁帮的忙，东西归谁。”朱志鑫说，“这是规矩。”

苏新皓把护腕收起来，坐到朱志鑫对面。

“他说让你别太累。说他们这些人，其实没那么急。”

朱志鑫没说话。

苏新皓看着他。

“你每天这样，一个一个送，送了多少年了？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累不累？”

朱志鑫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你昨天说过了。”苏新皓说，“习惯又不是不会累。”

朱志鑫抬眼看他。

苏新皓没躲他的视线，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。

“以后我帮你。”他说，“我来跑腿，你负责登记。反正我能看见他们，也闲着没事干。”

“你不是闲着。”朱志鑫说，“你是富二代。富二代应该有很多事干。”

“富二代的事就是闲着。”苏新皓笑了一下，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
朱志鑫没说话。

苏新皓当他默认了。

“下一个是谁？”他掏出手机，打开那个群，“余宇涵？她是个女孩吧？她什么情况？”

“他。”朱志鑫说。

苏新皓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余宇涵是男的。”朱志鑫说，“群里都是男的。”

苏新皓低头看群成员列表——左航、余宇涵、张泽禹、穆祉丞、姚昱辰、王浩、张函瑞。

全是男名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朱志鑫。

“所以这个群，全是……”

“对。”朱志鑫说，“全是。”

苏新皓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

“行吧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站起来。

“那下一个，余宇涵。他什么情况？”

朱志鑫看着他。

“你确定要干这个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不后悔？”

“后悔什么？”苏新皓说，“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朱志鑫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见余宇涵。”朱志鑫说，“他的事有点麻烦，需要当面说。”

苏新皓跟上去。
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对了，群里还有几个，你见过他们吗？”

“见过。”

“都是什么样的？”

朱志鑫想了想。

“各种各样的。”他说，“有横死的，有寿终的，有想见人的，有想查真相的。慢慢你就知道了。”

苏新皓点点头。

他们走出咖啡馆，外面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，街上人来人往。

苏新皓走在朱志鑫旁边，忽然问：

“你说他们为什么来找你？”

“因为有未了的心愿。”

“那为什么是我？”

朱志鑫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他们为什么愿意让我帮忙？”苏新皓说，“我又不是你，我跟他们又不熟。”

朱志鑫沉默了几秒。

“因为你愿意。”他说，“愿意听他们说话，愿意帮他们跑腿。对他们来说，这就够了。”

苏新皓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那你呢？”他问。

朱志鑫转头看他。

“你愿意让我帮忙吗？”

朱志鑫没回答。

但他也没说“不”。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，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。

苏新皓的胳膊时不时碰到朱志鑫的。每一次碰到，朱志鑫都没有躲。

苏新皓觉得这大概就是“愿意”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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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里的消息还在响。

【余宇涵】：@苏新皓 你什么时候来？我等你

【张泽禹】：排队排队，别插队

【余宇涵】：我比他先进群的

【穆祉丞】：但左航先走了，现在轮到余宇涵了

【姚昱辰】：这规矩谁定的？

【张函瑞】：朱志鑫定的吧

【王浩】：朱志鑫是谁？

【张函瑞】：群主

【王浩】：哦

【张函瑞】：话说左航真的走了？

【穆祉丞】：走了，苏新皓送的

【张函瑞】：羡慕，我也想快点走

【姚昱辰】：急什么，早晚的事

苏新皓一边走一边看群消息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朱志鑫。

朱志鑫低着头走路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朱志鑫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吗？”

朱志鑫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现在呢？”

朱志鑫没回答。

苏新皓也没追问。

他只是往他那边又靠近了一点。

两个人并肩走着，身后是一串长长的影子。

前面是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