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

沈念娣后来真的去了北京。一九六〇年秋天，报社派她去北京参加一个新闻培训班，她按照顾远山给的地址，找到了他。两个人在邮电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，聊了很久。顾远山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，还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，还是说话文绉绉的。

临走的时候，顾远山送她到公交站，从包里掏出一本书，递给她。是《鲁迅全集》的第一卷，精装本，封面上印着鲁迅的侧面像。

“送给你。希望你写出更多的好文章。”

沈念娣接过书，翻开扉页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赠沈念娣同志，为人民写作。——顾远山。”

沈念娣把书抱在怀里，看着他。“谢谢你。”

公交车来了，她上车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开了，她透过窗户看着他站在站台上，朝她挥手。

她也挥了挥手。

后来，他们通信了两年。再后来，顾远山被调到了上海，沈念娣从省城调到北京，两个人的距离反而近了。一九六三年，他们结了婚。婚礼很简单，在沈念娣报社的会议室里，摆了四桌酒席，请了同事和朋友。赵兰香从九江赶来，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棉袄，坐在主桌上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沈德茂没有来。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，瘫痪在床，林桂兰伺候着。沈念娣每个月按时寄钱，没有断过。

沈招娣也没有来。她嫁到了县城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偶尔会给沈念娣写一封信，问问近况。两个人之间谈不上多亲热，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争锋相对了。

一九六五年，沈念娣生了一个女儿，取名顾念棠。念棠，念棠，念念不忘，海棠花开。

赵兰香从九江赶来照顾月子，抱着外孙女，在屋里走来走去，嘴里哼着一首老歌，沈念娣听不懂歌词，但觉得旋律很好听。

“妈，你哼的是什么？”

“你外婆小时候唱给我听的。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”

“那你教我。”

赵兰香又哼了一遍，沈念娣跟着哼，哼了两遍就学会了。

那天晚上，沈念娣抱着女儿，坐在窗前，哼着那首没有名字的老歌。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女儿的小脸上，照在赵兰香送她的那对银耳环上，照在书架上那本《鲁迅全集》的脊背上。

她忽然想起了十八岁那年，蹲在青阳县青阳镇的水井边，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搓洗衣板。想起了那个冬天早晨的霜，想起了那碗稀粥，想起了那条通往县城的路。

她走了很远的路。

但她没有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