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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裂痕

她不是扶弟魔

周六下午两点,林知意按照秦墨发来的地址,来到了淮海中路的一栋老洋房前。

这栋洋房隐藏在一排法国梧桐后面,灰色的砖墙,墨绿色的窗框,门口没有挂牌子,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号。她按了门铃,门开了,秦墨站在里面,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,也放松了很多。
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
林知意跟着他穿过一条走廊,走进了一个很大的客厅。客厅的装修是民国风格的——深色的木地板,复古的吊灯,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正中央的一张长桌,桌上摆满了设计杂志、建筑模型和手绘草图。

“这里是……”林知意环顾四周。

“我朋友的工作室。”秦墨说,“他叫沈彦之,是一个独立建筑师。之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。回国之后他开了这个工作室,专门做一些小型的建筑和室内设计项目。他在找合伙人,负责视觉和品牌方向。”

“你觉得我能做这个?”

“不是我觉得你能不能做,是你自己想不想做。”秦墨看着她,“独立工作室的薪资可能没有你现在的公司高,但成长空间更大。沈彦之是一个真正有才华的设计师,你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。而且——你有股份。”

“股份?”

“对。沈彦之想要的是一个合伙人,不是员工。他会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。”

林知意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
这时候,一个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。他比秦墨矮一些,但更壮实,圆脸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
“你就是林知意?”他伸出手,“沈彦之。秦墨跟我提过你好多次了。”

“你好。”林知意和他握了握手。

“秦墨说你是他合作过的最好的设计师之一。”沈彦之笑着说,“你知道秦墨这个人,他对人的评价一向很吝啬。能从他嘴里听到‘最好’两个字,说明你是真的厉害。”

林知意看了秦墨一眼。秦墨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原话是‘最靠谱的之一’,不是‘最好的’。”

“差不多差不多。”沈彦之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来,我给你看看最近的项目。”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沈彦之带她参观了工作室,看了正在进行的几个项目——一个乡村图书馆的改造、一个城市微空间的设计、一个艺术家工作室的室内设计。每一个项目都不大,但每一个都做得很用心,细节处理得极为考究。

林知意越看越心动。

她现在的公司做的都是商业项目,甲方的要求永远是“大气”“高级”“有调性”,但没有人真正关心设计本身。所有的方案都在不停地修改、妥协、折中,最后出来的东西,往往和她最初的设想相差十万八千里。

但沈彦之的项目不一样。每一个项目里都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——就是那种她在“城市缝隙”里试图表达的东西:对空间的敏感、对光影的捕捉、对材质的尊重。

“怎么样?”沈彦之问,“有兴趣吗?”

林知意看了秦墨一眼。秦墨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淡淡的,但眼睛里有光。

“有。”她说,“但我需要时间交接现在的工作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沈彦之笑了,“秦墨说你是一个靠谱的人,我信他。”

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淮海中路上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,枝干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。空气冷而干燥,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。

“谢谢你,秦墨。”林知意说,“这次是真的谢谢。”

“你说过了。”秦墨走在她旁边,步伐不紧不慢,“而且我说过,不用每次都说谢谢。”

他们并肩走在淮海中路上,路过的橱窗里摆满了圣诞节前的装饰——彩灯、圣诞树、金色的铃铛。一对情侣从他们身边走过,女孩手里拿着一束红色的玫瑰花,笑得很开心。

“你饿不饿?”秦墨忽然问。

“有点。”

“前面有一家面馆,做的葱油拌面很好吃。”

他们去了那家面馆,藏在一条小巷子里,店面很小,只有六张桌子,但坐满了人。秦墨显然是常客,老板娘看到他就笑了:“小秦来了?老位子给你留着呢。”

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,秦墨点了两碗葱油拌面、一碟炸猪排、一碗罗宋汤。

面上来之后,林知意吃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
“好吃!”

“是吧。”秦墨嘴角微微上扬,“这家店我吃了五年了。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吃一碗面,吃完就好了。”

“你也会心情不好?”

“我也是人。”

林知意低头吃面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感激,也不是心动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地方。不是终点,只是一个驿站,但在这个驿站里,她可以不用伪装、不用硬撑、不用一个人扛。

“秦墨,”她放下筷子,“你刚才说你父亲给你安排婚事的事……后来呢?”

秦墨也放下了筷子。

“后来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,“我取消了婚礼,我父亲三个月没有跟我说话。公司里的股东也对我有了意见,觉得我不够成熟、不够稳定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,用工作把自己填满,不给自己留任何思考的时间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

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一个建筑。”秦墨说,“卒姆托的瓦尔斯温泉浴场。我在那个建筑里待了一整天,从早到晚。我看着光线在石墙上移动,看着水面上倒映的天光,听着水声在空间里回荡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建筑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而存在的。它就在那里,沉默、坚定、自足。好的建筑不需要解释自己,它只需要存在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人也是。”

面馆里的嘈杂声仿佛忽然远去了。林知意坐在那里,被他的目光笼罩着,像被一盏温暖的灯照着。

“秦墨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的那个人——‘她必须是必要的’——你找到她了吗?”

秦墨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低下头,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挑起来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然后他放下筷子,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从容而优雅。

“在找。”他说。

他没有看她。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空了的葱油拌面碗里。

林知意没有再问。

他们吃完面,走出小巷,淮海中路上的风比刚才更冷了。林知意缩了缩脖子,秦墨看了一眼她那件起了毛球的驼色大衣。

“你这件大衣穿了多久了?”

“三年。”

“该换了。”

“没钱。”

秦墨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,示意她上车。

“你先走,我的车停在另一个方向。”

林知意钻进出租车,报了地址。出租车启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秦墨站在路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大衣的领子立起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
他站在那里,像一栋建筑。沉默、坚定、自足。

但林知意忽然觉得,那栋建筑的里面,可能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