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最后一周,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夹雪。
林知意裹着那件起了毛球的驼色大衣,站在秦氏大楼门口等出租车。雨雪打在脸上,又冷又湿,她缩了缩脖子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,车窗降下来,露出秦墨的脸。
“上车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叫了车——”
“取消掉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这种天气出租车要等四十分钟。上车。”
林知意犹豫了三秒钟,拉开了车门。
车里很暖和,暖风开到了最舒适的温度。座椅加热也开着,坐上去之后,从臀部到后背都是温暖的。林知意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下:有钱人的车就是不一样。
“你家在哪?”秦墨问。
“静安区,大宁路。”
秦墨点了点头,发动了车子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和暖风轻微的嗡鸣。林知意坐在副驾驶上,有些不自在。这是她第一次和秦墨在非工作场合独处,而且是在一个如此私密的空间里。
“紧张什么?”秦墨忽然说。
“没有紧张。”
“你的手一直在攥着安全带。”
林知意低头一看,自己的右手确实把安全带攥得紧紧的。她连忙松开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对不起,我不太习惯坐别人的车。”
“不是别人的车。是我的车。”
林知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索性沉默了。
车子在高架桥上行驶,雨雪打在挡风玻璃上,被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走。车里的收音机开着,播放着一个爵士乐频道,钢琴的声音低沉而温柔。
“你喜欢爵士?”林知意问。
“嗯。比古典音乐自由,比流行音乐有深度。”秦墨顿了顿,“而且适合在下雨天听。”
林知意没说话,靠在椅背上,听着钢琴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。车里有一种好闻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更像是某种木质香料的余韵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“秦墨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帮你什么?”
“帮我……看清家里的事。你不欠我什么,也没有义务管我的私事。但你花了很多时间听我说话,给我建议。为什么?”
秦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着开了一段路,然后说:“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
林知意转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明暗交替,下颌线条锋利,鼻梁高挺,但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“我父亲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在我二十八岁之前,一直把我当作他的接班人在培养。不是那种‘我为你骄傲’的培养,而是‘你必须做到最好,因为你姓秦’。我选的每一个专业、做的每一个决定、交往的每一个人,都要经过他的审核。如果我不符合他的期待,他就会用各种方式让我知道——我让家族蒙羞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但林知意注意到,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了。
“三年前,我跟他大吵了一架。他给我安排了一门婚事,对方是他生意伙伴的女儿。我没有拒绝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我从小被他训练成了一个不会说‘不’的人。但在婚礼前一个月,我取消了所有的安排。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
秦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了一趟瑞士,看了卒姆托设计的瓦尔斯温泉浴场。我站在那个建筑里,看着光线从石缝里渗进来,照在水面上,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教堂。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——我活了三十一年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”
他把车停在了一个红灯前,转头看了林知意一眼。
“所以你做的那个决定——减少给家里的钱、不再帮弟弟还贷——我比任何人都理解那有多难。”
红灯变绿了。秦墨转过头,继续开车。
林知意坐在副驾驶上,眼眶发热。
她终于知道了——那道疤。
不是手腕上的疤。是心里的疤。是一个人用三十一年的时间,在“做自己”和“做别人期待中的自己”之间反复撕扯留下的疤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她问,“你为自己活了吗?”
秦墨没有回答。他把车停在了大宁路的一个路口,熄了火,转头看着她。
“我在努力。”他说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明暗分明。他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,像两口深井,井底有光。
“林知意,”他说,“你有想过离开现在的公司吗?”
林知意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的能力不应该只值一万二的月薪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介绍你去更好的平台。”
“秦墨,你在挖你们乙方的墙角?”
“我在帮一个有能力的人看到更大的可能性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你现在的公司……赵启明的创意总监位置,是靠着关系坐上去的。他的专业能力有限,你跟在他手下,学不到东西,也得不到应有的回报。”
林知意沉默了。她不是不知道赵启明的能力有限——部门里很多人都知道。但在这个行业里,关系有时候比能力重要。她一个大专出身的设计师,能进这家4A公司已经是拼了全力,再往上的路,她不是没有想过,只是不敢想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秦墨重新发动了车子,“不急。但这个机会不会一直等着你。”
他把车开到了她家楼下。林知意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的时候,雨雪已经停了,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冷香。
“谢谢你送我回来,秦墨。”
“叫我秦墨就好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用每次都加‘谢谢’。”
林知意笑了笑,关上车门,走进了单元楼。
她爬楼梯的时候,听到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,然后渐渐远去。她走到六楼,打开房门,走进那个二十平米的隔断间。
房间里很冷,暖气片摸上去只有一点点温度。她打开空调,等了十分钟,房间里才勉强暖和了一些。
她坐在床上,拿起床头柜上那本《思考建筑》,翻到秦墨写便签的那一页。
“陪我度过了很多难熬的夜晚。”
她忽然很想问他:你的难熬的夜晚,是什么样的?
但她没有问。她只是把书抱在怀里,靠在床头,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栋建筑的面前,那栋建筑很安静,墙壁是暖灰色的,阳光从建筑的缝隙里渗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。她推开门走进去,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空荡荡的,但一点都不冷清。墙上有一排窗户,每一扇窗户都对着不同的风景——一扇对着大海,一扇对着森林,一扇对着城市的天际线,一扇对着一个花园,花园里有一棵大树,树下有一把椅子。
她走到那扇对着花园的窗户前,看到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是秦墨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了小臂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正看着花园里的花。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起头,对着窗户的方向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温暖,温暖得像冬天的阳光。
然后她醒了。
闹钟在响,七点整。
林知意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心跳得很快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起床,洗脸刷牙,换衣服,出门。
在地铁上,她给秦墨发了一条微信:“我考虑好了。那个机会,我想试试。”
秦墨的回复在三秒后到达:“好。这周六下午两点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,没有感叹号,只有一个“好”和一个时间地点。
但林知意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。
她锁了手机,靠在地铁车厢的门边,看着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。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眼睛里有光,嘴角有笑意,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过这样的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