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
十二月,南京入了冬。
陈都灵怕冷。每年冬天她都会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,围巾、手套、帽子一样不少。但今年冬天,她好像没有那么怕冷了。
也许是因为暖气修好了。也许是因为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还在开。也许是因为——有人会在很冷的夜晚,从杭州发来一条消息说“南京降温了,多穿点”。
张凌赫来南京的次数变少了。新公司虽然不加班,但项目刚上线,事情很多。他们还是每天聊天,但有时候他的回复会隔很久。
她知道他忙。她也在忙。工作室接了一个大项目——修复城南的一座清代祠堂。她每天泡在工地上,跟施工队沟通,看他们怎么把腐朽的木梁一根一根换下来,怎么把脱落的彩绘一片一片贴回去。
工地在老门东附近的一片老居民区里。巷子很窄,机器进不来,所有的材料都要靠人扛。她每天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冲锋衣,戴着安全帽,在工地上走来走去。
有一天,她在工地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张凌赫。照片里的她灰头土脸的,安全帽歪在一边,脸上还有一道灰。

“这是谁?”
“我。”


“不像。”
“怎么不像?”


“我认识的陈都灵不戴安全帽。”
“我认识的张凌赫还不写代码呢。”


“我每天都在写。”
“我也每天都在戴安全帽。”

他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

“好吧。但你戴安全帽的样子也很好看。”
“你什么都觉得好看。”


“因为你什么都好看。”
她已经习惯了。这个人,不管她发什么照片,他都说好看。发工地的照片说好看,发图纸的照片说好看,发楼下橘猫的照片说好看——好吧,橘猫确实好看。
有一天晚上,她加班到很晚。从工地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老门东的巷子里很暗,路灯隔得很远,她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。
手机响了。是张凌赫的电话。

“下班了?”
“嗯。刚出工地。”


“吃饭了吗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

“陈都灵。”
“嗯?”


“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?”
他的声音有点急,不是生气的那种急,而是担心的那种急。她忽然想起大理的那个夜晚,他在电话里说“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了”。
“我吃了。”

她撒谎

“你骗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“因为你每次撒谎,都会先停顿一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。”


“你有。你刚才停顿了。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去吃点东西。不管多晚,都要吃。听到没有?”
他的声音软下来
“……听到了。”


“那你现在去。”
“好。”

她挂了电话,在巷口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馄饨店,要了一碗小馄饨。馄饨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用勺子舀了一个,放进嘴里,烫得她吸了一口气。
手机又响了。

“吃到了吗?”
“吃到了。小馄饨。”


“味道怎样?”
“好吃。”


“吃完早点回家。到家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
她低头吃馄饨,眼泪掉进了碗里。不是难过。是那种被人惦记的、温暖的、像馄饨汤一样热乎乎的感动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惦记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