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 南京，雨季

二

接下来的三天，陈都灵做了很多事。

她把出租屋彻底打扫了一遍。擦了窗户，洗了床单，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按颜色排列——白色的放一起，蓝色的放一起，彩色的放一起。她把那盆快死的绿萝浇了水，剪掉了枯黄的叶子，又去花鸟市场买了一盆茉莉花，放在阳台上。

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，一件一件地试，把不合身的、过时的、不再喜欢的挑出来，装进三个大袋子里，准备捐掉。

试到最后一件的时候，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。

那是一条法式碎花连衣裙，奶白色的底子，上面印着小小的蓝色矢车菊。V领，收腰，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，走起路来会轻轻晃动。这是她去年春天在淘宝上买的，花了三百多块，是她为数不多的“不实用”的衣服。

她平时穿得很简单——棉麻衬衫、直筒裤、平底鞋，颜色不是白就是灰，像一个行走的素描。她的同事们说她“温婉”，说她“有气质”，说她“像从画里走出来的”。她知道这些词翻译过来就是——你不太会打扮，但你长得好看，所以穿什么都行。

但这条裙子不一样。这条裙子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人，而不是一个画图工具。

她对着镜子转了一个圈，裙摆扬起来，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
她对自己说

她把裙子叠好，放进旅行箱。然后在箱子旁边放了一本书——是法国作家杜拉斯的《情人》，她最喜欢的书之一。书页已经泛黄了，书脊上有两道折痕，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爱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。”

这句话是她大学时写上去的。那时候她十九岁，刚读完这本书，被那句“比起你年轻时的美貌，我更爱你现在饱经沧桑的容颜”感动得一塌糊涂。她觉得这就是爱情——深刻、持久、超越时间。

现在她二十五岁了，经历了三段无疾而终的感情，她开始怀疑：也许爱情不是超越时间的东西，而是被时间打败的东西。

她把书放在裙子旁边，拉上旅行箱的拉链。

出发的前一天晚上，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然后妈妈的声音软下来，带着一种陈都灵很熟悉的小心翼翼

陈都灵看着窗外的夜空。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，只有一片浑浊的橘红色——那是城市灯光在云层上的投影。

她说，

“嗯。”

“钱够不够？我给你转点。”

“够的。我还有。”

“那行。玩开心点。”

“嗯。妈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早点睡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陈都灵坐在沙发上，抱着一个靠垫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每年暑假，爸爸都会带她去旅行。南通附近的城市——苏州、扬州、无锡、南京。爸爸背着她的行李，她背着小书包，两个人坐绿皮火车，摇摇晃晃地走。火车上的窗户能打开，风灌进来，带着铁轨的锈味和田野的气息。

“灵儿，你看，那是长江。”爸爸指着窗外的河说。

“长江好宽啊。”

“对。长江是中国最长的河。”

“比黄河还长？”

“比黄河还长。”

“那黄河呢？黄河在哪里？”

“黄河在北方。以后爸爸带你去。”

爸爸没有带她去看黄河。她十岁那年，爸爸生了病，再也没有出过远门。后来她自己去了一次郑州，站在黄河边上，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。

黄河真的很宽。但没有爸爸说的那么宽。

她站起来，把靠垫放回沙发上，走到洗手间，洗漱，关灯，上床。

躺在床上，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明天，她要去一个不用想这些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