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袁生题诗寄相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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簪子风波过后,林念在宫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宣皇后对她更加倚重,常让她在身边伺候,处理一些文书事务。五公主虽然恨得牙痒痒,却也不敢再明着找麻烦——凌不疑那日“聊表敬意”送来的一套机关图纸,整个后宫都传遍了,谁都知道林念背后站着谁。
这一日,林念正在长秋宫偏殿整理文书,一个小太监悄悄溜进来,递给她一个信封。
“林姑娘,有人托奴才转交的。”
林念接过信封,看了一眼——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写着“林念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清隽秀丽,一看便是读书人的手笔。
她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素笺,笺上写着一首诗:
《咏荷》
素手折芳叶,盈盈隔秋水。 清风不解意,吹落玉搔头。 莲子清如水,妾心亦如此。 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
林念的目光落在最后两句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”
这是王维的《相思》,原句是“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”。他改了两个字,将“红豆”换成了“莲子”,因为前文写的是荷——莲子,怜子,怜你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袁慎。
这首《咏荷》,是袁慎写的。
她认得他的字迹,也认得他的文风——清丽婉约,含蓄蕴藉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玉石,温润而有光泽。
可这字里行间的情意,却一点都不含蓄。
“盈盈隔秋水”——他在说,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,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她。
“莲子清如水,妾心亦如此”——他在替她回答吗?替她说,她的心像莲子一样清苦,一样纯洁?
“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”——这是最直白的表白了。他在说,他想她,很想很想。
林念将素笺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袁慎是个好人,才华横溢,温润如玉,是无数少女心中的理想郎君。他对她的心意,她不是不知道——从那次论《诗经》开始,从他的目光、他的言语、他送来的护膝和罗袜,她都能感受到。
可她的心,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满了。
她拿起笔,想要回一首诗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不是不会写,是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拒绝?太残忍了。袁慎什么都没说,只是题了一首诗,你若贸然拒绝,反倒显得自作多情。
接受?她做不到。她不能欺骗自己,更不能欺骗袁慎。
沉默?似乎是最妥当的选择。不回应,不表态,让他自己知难而退。
可这样对他公平吗?
她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放下了笔,将素笺折好,收进了妆奁的最里层。
对不起,袁公子。她在心中默默地说。你的心意,我收到了。但我无法回应。不是因为你不好,而是因为……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冷峻的面容,和一双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的眼睛。
因为我的心,已经给了别人。
数日后,袁慎收到了退回的信笺。
准确地说,不是退回,而是没有回音。
他坐在白鹿山的书房中,手中握着那封没有回音的信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春樱纷飞,花瓣随风飘落,落在他的书案上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他手中的素笺上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写的诗,苦笑了一下。
“素手折芳叶,盈盈隔秋水……”
他轻声念着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他知道她不会回。
从她入宫的那一天起,他就知道,他输了。
不是输给凌不疑——虽然凌不疑确实是他见过的最强大的对手。他是输给了时间,输给了距离,输给了命运。
他认识她的时候,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用才学和真心打动她,以为自己可以慢慢地走进她的心里。可那日在程府,她论《诗经》时的从容,她面对五公主刁难时的机智,她处理簪子风波时的沉着……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明白,这个女子,不是靠才华和真心就能打动的。
她要的,是真心不假,可她要的真心,是唯一的一颗。
而她的那颗心,已经给了凌不疑。
他将素笺折好,收进书桌的抽屉里,与那些他写了却没有寄出的信放在一起。
抽屉里有十几封信,每一封都是写给她的,每一封都没有寄出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信,也许是为了倾诉,也许是为了记录,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思念有一个出口。
“公子?”小厮在门外轻声唤他,“该用膳了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袁慎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的山峦,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退了下去。
袁慎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纷飞的春樱,忽然想起那日她在程府凉亭中的样子——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襦裙,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说,就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他轻声念着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。
他是君子,可她不是他的淑女。
她是别人的光,是别人在黑暗中唯一想点亮的光。
而他,只是站在远处,望着那道光,可望而不可即。
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,放在掌心。
花瓣粉嫩,薄如蝉翼,脉络清晰可见。他轻轻一吹,花瓣便从掌心飞起,随风飘远,消失在茫茫天地间。
“罢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有些事,强求不得。”
他转身回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新的素笺,提笔写下了一行字:
“春风不解意,何必送花来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,然后将素笺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
不是写给她看的,是写给自己看的。
告诉自己,该放下了。
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。
就像那首诗里写的——此物最相思。
相思这种东西,一旦生了根,便再也拔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