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花灯谜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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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元节是宫里最热闹的日子。
元康十二年的上元,文帝下旨大办灯会,与民同乐。宫墙上挂满了各色花灯,太液池畔搭起灯楼,入夜后万灯齐明,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暖融融的光。
长秋殿的女孩们早早便得了恩典,允她们去灯会上游玩一个时辰。五公主兴奋得午膳都没好生吃,拉着云舒挑衣裳、选首饰,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“阿舒,你说我戴这支蝴蝶钗好,还是这支玉兔钗好?”
云舒歪头看了看,认真道:“蝴蝶钗配公主的裙子,玉兔钗配公主的耳坠。”
五公主嗔她一眼:“你倒会说话,两样都夸了,等于没说。”
云舒抿唇笑:“那民女替公主选——蝴蝶钗吧,灯会上亮堂,蝴蝶钗的翅膀会反光,好看。”
五公主满意了,将蝴蝶钗簪上,又拉着她往脸上扑胭脂。
云舒任她摆弄,乖乖坐着不动。五公主一边给她描眉一边嘀咕:“你这眉毛生得真好,不用画都弯弯的。睫毛也长,眼睛也亮。就是太素净了,像个雪人似的。”
云舒眨眨眼:“那公主把民女画得喜庆些。”
五公主便往她眉心点了一枚朱砂痣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小脸。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,眉心一点朱红,平添了几分娇俏。云舒看着镜中的自己,有些怔忡。
“好看!”五公主拍手,“就这样去,保管——”
她忽然住了口,眼珠一转,笑嘻嘻地凑近云舒耳边:“保管有人看直了眼。”
云舒的耳根又红了。
入夜后,整座皇城都亮了起来。
太液池畔人潮涌动,皇子公主、宫妃命妇、内侍宫人,皆提着花灯穿梭往来。灯楼高逾三丈,层层叠叠挂满了灯——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、琉璃灯,五光十色,流光溢彩。
云舒从没见过这样多的灯。
云家的上元节,不过是在门前挂两盏红灯笼,吃一碗元宵便算过了。此刻她站在灯楼之下,仰头望着那些旋转的、闪烁的、绘着仙女神兽的彩灯,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“阿舒!这边!”
五公主拉着她往猜灯谜的摊子跑。
灯谜摊设在太液池畔的回廊下,廊柱间拉满了红绳,绳上挂着一排排水牌,每块水牌上写着一道灯谜。猜中者有彩头——或是一盏小花灯,或是一盒桂花糕,或是一枚平安扣。
云舒不擅猜谜,便安安静静跟在五公主身后,看她左猜右猜,赢了一堆彩头抱都抱不住。
“阿舒,你也猜一个!”五公主塞了一块水牌给她。
云舒低头看,只见上头写着:“画时圆,写时方,冬时短,夏时长。打一字。”
她想了想,提笔写下一个“日”字。
摊主笑道:“姑娘猜中了。”
递给她一盏小小的兔子灯。
云舒提着兔子灯,烛光透过纸壳映出来,暖黄黄的,将兔子的耳朵染成橘色。她低头看灯,嘴角弯弯的。
忽然,她听见身后有人唤她。
“云姑娘。”
是个少年的声音,陌生而客气。
云舒回头,见一个十二三岁的锦衣少年站在廊下,生得眉清目秀,手里提着一盏极精致的走马灯。她认得他——是袁家的公子,袁善见,三皇子的伴读。
“袁公子。”她行了一礼。
袁善见笑了笑,将走马灯递过来:“这盏灯赠予云姑娘。元宵佳节,灯下观美人,不可无灯相配。”
云舒愣了愣,还没想好怎么回应,袁善见已将走马灯塞进她手里,拱拱手便走了。
五公主凑过来,酸溜溜道:“哟,袁善见送你灯呢。他眼光倒好,这盏走马灯可是灯楼上的头彩。”
云舒低头看手里的走马灯。绢纱灯面上绘着八骏图,烛火一照,马儿便似乎在奔跑。确实是好东西。
可她手里已经提着兔子灯了。
她想了想,将走马灯递给五公主:“公主喜欢,便送给公主。”
五公主瞪她一眼:“人家送你的,你转手就送我,像什么话?”嘴上这么说,手已经接过去了。
云舒抿唇笑,低头看自己的兔子灯。
还是这盏好。她想。这盏是她自己猜谜赢来的。
人潮越来越密。
云舒被挤得东倒西歪,五公主又不知钻到哪里去了。她提着兔子灯,想找一个清静些的地方,便顺着回廊往太液池边走。
走了没多远,她忽然听见一阵吵嚷声。
前方有人在争执,似乎是为了一盏灯。几个少年围在一起,声音越来越大。云舒不想凑热闹,转身要走,却被涌动的人潮推着,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处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凌不疑站在人群中央,对面是三个锦衣少年,看衣着像是哪家侯府的公子。其中一个少年手里攥着一盏琉璃灯,灯面上绘着一位执剑的将军,威风凛凛。
“这盏灯明明是我先看到的!”那少年梗着脖子道。
凌不疑没有说话。
他甚至没有看那盏灯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神情淡漠,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少年被他这副态度激怒了,“我爹是——”
“你爹是谁,与我何干。”
凌不疑终于开口。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。
少年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——!”
凌不疑不再看他,转身便走。
就在这时,人群又一次涌动。云舒被人潮推搡着,脚下一个踉跄,兔子灯脱手落地,被踩了好几脚,纸壳瘪了,烛火灭了。
她蹲下身去捡,可人实在太多了。她被挤得站不稳,手被人踩了一下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
等她再抬头,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。
回廊不见了,太液池不见了,五公主不见了,凌不疑也不见了。
她迷路了。
云舒攥着那盏瘪了的兔子灯,站在灯火阑珊处,茫然四顾。
到处都是灯,到处都是人。笑声、叫声、丝竹声混在一起,嗡嗡嗡地响。她像一粒沙落进潮水里,渺小得几乎不存在。
她忽然有些怕。
不是怕迷路。宫里再大,总能找回去。她是怕……
怕什么呢?
她低头看手里那盏被踩瘪的兔子灯。纸壳破了,蜡烛断了,兔子的耳朵折了一只,可怜巴巴地耷拉着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月白色的身影。
他在哪儿呢?
她抬起头,在人潮中寻找。
不是五公主。不是袁善见。不是任何一个认识的人。
是他。
她想找到他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便像野草一样疯长。她踮起脚尖,伸长脖子,在灯海人潮中搜寻那一抹玄色或月白。
没有。
到处都没有。
她被人群裹挟着向前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太液池边。池面上漂着无数河灯,莲花的、小船的、元宝的,烛光在水波中摇曳,像碎了一池的星子。
云舒在池畔蹲下来,将那盏破了的兔子灯放进水里。
纸壳浸了水,很快便沉下去了。烛火早灭了,兔子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水面。
她看着它沉下去,忽然鼻头一酸。
不该哭的。阿娘说在宫里不能哭,哭了会惹人厌。她便仰起头,用力眨眼睛,想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阿舒!”
人潮深处传来一声呼喊。
云舒浑身一震。
那个声音——
“阿舒——!”
又一声。比方才更急,更近。
云舒站起来,朝声音的方向望去。
人潮如织,灯火如昼。她看见一个少年分开人群,大步朝她走来。他的银冠歪了,月白色的锦袍被挤得皱巴巴的,素来冷峻的面容上,是从未见过的焦灼。
是凌不疑。
他在找她。
云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明明找到她了,明明他来了,可她就是忍不住。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,砸在裙摆上,洇出深色的水痕。
凌不疑穿过人群,在她面前站定。
他低头看她。
看她哭红的眼睛,看她裙摆上的泪痕,看她空空如也的双手。
“灯呢?”
他问。
云舒抽噎着道:“被踩坏了……沉到水里了……”
凌不疑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盏灯。
拳头大小,素纱为面,竹骨为架。灯面上没有绘八骏,没有绘仙人,只写了两个字——
“阿舒”。
是他的字迹。清隽,端正,力透纸背。
灯内一豆烛火,暖暖地亮着,将那两个字的影子投在她脸上。
云舒愣住了。
“猜灯谜赢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淡,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谜面是‘云开见月明’,打一字。我猜是‘舒’。”
云开见月明,是为“舒”。
云舒看着那盏灯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伸手去接,手指碰到他的手指。这一次他没有松开,反而轻轻握住,将灯和她的手一起包在掌心。
“别再走丢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人潮在他们身边涌动,灯火在他们头顶明灭。太液池的河灯悠悠漂远,像无数颗流星汇入夜空。
云舒握紧那盏灯,也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嗯。”
她点点头,泪珠甩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凌不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泪痕,没有擦。
他牵着她,穿过人潮,穿过灯海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那盏写着她名字的灯,一直亮着。
亮了整整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