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一番外1

横滨的夜晚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咸腥气息，海风卷着港口的湿气，钻进城市每一条狭窄、肮脏、被光明遗忘的暗巷。深夜两点，大多数人早已沉入梦乡，唯有这座被黑暗与欲望包裹的城市，依旧在无声地运转。

太宰治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，身体微微下滑，最终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势，坐在了布满灰尘与不知名污渍的地面上。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起伏，长长的黑色睫毛垂落，遮住了鸢色眼眸中所有的情绪，只留下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
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
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血。

距离那场差点毁掉她一切的遭遇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。可那些画面、那些声音、那些令人作呕的触感，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。她比任何一条世界线的太宰治都更早、更直接、更深刻地领教过人性最底层、最纯粹、最无理由的恶。

不是港口黑手党内部的权力倾轧，不是异能力者之间的厮杀，不是利益交换下的背叛与利用。

而是只因她是女性，便被视作可以随意侵犯、随意践踏、随意丢弃的物品。

没有仇恨，没有恩怨，没有任何立场。仅仅是因为她看起来单薄、纤细、孤立无援，仅仅是因为对方喝醉了酒，仅仅是因为那一刻，他们想要发泄心底最卑劣的欲望。她被强行拖进这条暗巷，被按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衣领被粗暴地撕裂，粗糙的手掌带着酒臭与油腻，在她身上肆意游走。耳边是下流的哄笑与喘息，眼前是男人扭曲而贪婪的脸。

那是她距离“崩溃”与“死亡”最近的一次。

也是她彻底抛弃对这个世界所有幻想的一天。

她活下来了。

不是靠同情，不是靠救赎，不是靠任何人伸出的手。

而是靠她自己。

藏在袖口的碎玻璃被她狠狠攥在手里，在对方最松懈的那一刻，她用尽全身力气，划破了那人的颈动脉。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、脖颈上、衣衫上，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与气味。男人倒在地上抽搐、窒息、最终不再动弹，而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摊不断扩大的血迹，心底没有恐惧，没有愧疚，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。

从那天起，她明白了一个残酷到极致的真理。

这个世界没有温柔。

没有善意。

没有公平。

没有值得相信的人。

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。

力量是唯一的真理，生存是唯一的规则，而疼痛，是唯一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东西。

衣袖下的手指，无意识地、一下下抠着自己的小臂。

指甲划破皮肤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、泛红的痕迹，细微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，让她混沌的意识变得清晰。她厌恶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脆弱，厌恶被同情，厌恶被看作“需要拯救的弱者”。

可她向往死亡。

向往一片没有声音、没有视线、没有恶意、没有触碰的永恒沉寂。向往一切感知、情绪、痛苦、敏感全部消失，向往自己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。

她就这样坐在暗巷的最深处，与黑暗融为一体，像一尊被世界遗忘的人偶。

直到指尖，触碰到了一样冰冷的东西。

那是一本没有封面、没有标题、没有任何文字、质地如同被黑暗浸润过的皮革一般的书。

它凭空出现在她的手边，没有任何征兆，没有任何来源，仿佛从一开始就与这片黑暗共生。太宰治垂下眼，看着这本安静躺在掌心的书，鸢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惊讶。在见过人性最极致的恶之后，任何超出常理的事物，都已经无法再让她产生波澜。

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。

下一秒，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，如同决堤的潮水，毫无预兆、不容反抗地轰然涌入她的脑海。

不是文字，不是书页，不是画面。

是一整个完整、清晰、绝对真实的世界线记忆。

那是另一个横滨，另一个自己，另一条完全不同的命运轨迹。

她“看见”了。

看见那个与她有着相同面容、相同眼神、却身为男性的太宰治，看见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酒吧里，看见他被森鸥外带入港口黑手党，看见他在一次次任务中展露惊人的头脑与冷酷，看见他一步步成为组织最受重视的干部候补。

然后，她看见了命运的节点。

港口黑手党内部，一条昏暗安静的通道。

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，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，橘色的发丝在微弱的灯光下微微发亮，苍蓝色的瞳孔锐利而骄傲，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压。

那是她第一次，在世界线的记忆里，看见中原中也。

没有任何铺垫，没有任何过渡，少年开口，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屑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落在她的灵魂深处——

“港口黑手党已经缺人缺到这种地步了吗？”

记忆里的太宰治微微挑眉，语气轻佻：“哎呀，被小看了呢。”

中原中也眉头一蹙，语气厌恶：“别用你那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。”

“你也是小鬼，而且比我还矮。”

“你这家伙——！”

愤怒的呵斥落下，少年纵身一跃，凌厉的飞踢带着重力破空的风声，直直踹向太宰治的胸口。

那是双黑的起点。

那是宿命的碰撞。

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，独一无二的羁绊。

太宰治蜷缩在暗巷中，身体不受控制地、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。

不是恐惧。

而是一种沉寂了十五年的灵魂，第一次被点亮的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