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“吱呀——”,竹墨攥着门把的指节骤然收紧,指骨泛白。浑浊的烟雾顺着门缝涌了出来,掺杂着甜腻又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,呛得他喉咙发痒,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咳……”他皱起眉,抬起手背挡在鼻前,视线却已经投进了那昏黄灯光笼罩的房间。
昏黄的灯泡垂在房间中央,轻轻摇晃着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搡着。光晕在空气中扭曲,将四五个人影拉得支离破碎,歪歪斜斜地映在墙上。沙发坍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的弹簧,几个人瘫软在地板和破烂的沙发上,仿佛一群被丢弃的玩偶,他们的脸在光线下显得异常狰狞,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刻进皮肉里的伤口。
靠墙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头歪向一边,贴在剥落墙皮的墙上,眼皮半耷拉着,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。他的瞳孔缩成两颗灰暗的小点,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,涎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也毫无知觉。他的手指机械地摩挲着一块锡箔纸,那动作像极了被抽去骨头的提线木偶,“咔哒咔哒”,声音细碎而诡异。突然,沙发上的女人猛地抽搐了一下,肩膀像是被电流击中似的剧烈颤抖起来。喉咙里挤出一阵“嗬嗬”的喘鸣声,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涨得紫红,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。片刻之后,她的身体猛地一松,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下去,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灵魂。
角落里那个年轻小伙子光着脚,在脏乱的地板上来回踱步,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,“嘿嘿……嘿嘿……”他的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。他忽然停下来,猛捶自己的大腿,哈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划破了房间里的闷浊空气。然而,下一秒,他又蹲下身子抱住头呜咽着哭了起来,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满整张脸。情绪如同脱缰的野马,在极端的狂喜与绝望之间横冲直撞。他的胳膊上布满了针孔,有些地方还有新鲜的淤青,深蓝色的棉线裤膝盖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脚边扔着揉成一团的纸巾和空了的针管。针管旁边有一小滩发黑的液体,慢慢晕开,污渍在地板上扩散开来。
竹墨嫌弃地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,然后一脚踹开了躺在地板上不断抽搐的人。那人像是一团软泥一样滑到一边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。“真是恶心啊,”竹墨低声咒骂了一句,语气里透着厌恶,“肮脏,太肮脏了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,摇了摇头,“其他的门中也一样吧,算了吧,还是赶紧找线索,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。”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竹墨皱着眉头按住腰间的刀柄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,每一间里的场景都大同小异:抱着空针管对着空气谄媚傻笑的人、蜷缩在墙角呜咽如受伤野兽的人、盯着幻象贪婪注视的人……他们的眼底盛满了无法填满的欲望。
刚走到转角时,竹墨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。他低头一看,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,头发黏在汗湿的脖子上,眼睛亮得吓人。她将半块裹着锡纸的东西塞进竹墨手里,声音发颤却又带着诱惑:“给你……来一口,就一口,你知道吗?吸了它,你想要什么都有了,比你找那些破线索有意思多了,不是吗?”
竹墨猛地抽回手,拔刀隔开那只手,冷冷地说:“让开。”他看清了姑娘脖颈上交错的针孔,她眼底的欲望像一场吞噬一切的大火,早已把她烧得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姑娘没站稳,跌坐在墙上,突然咯咯笑了起来,笑声戛然而止后便开始哭泣。她顺着墙滑坐在地上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就一口……就一口……”
竹墨低声咒骂了一句:“朝源,等我出去,不扇死你才怪!这破副本,简直跟有病似的。你的赌场还稍微好点,这一扇门接一扇门,里面的东西怎么一个比一个更肮脏更恶心?”
刀光擦着姑娘耳边劈在墙面上,溅起的砖屑落在她汗湿的发顶上。可她却毫无感觉,只是直勾勾盯着竹墨手里那半块东西,一遍遍重复:“就一口……就一口什么都好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,巡逻队的身影隐约可见。竹墨咬紧牙关,抬脚准备把那半块东西踢进墙角的阴影里。手腕却再次被抓住——姑娘扑了上来,力道大得不像她那样瘦弱的身体能够发出的。“别扔……那是我的……”争执间,那包东西从竹墨手里滑落,锡纸裂开,灰褐色的粉末撒在了地板上。
姑娘像是心被剜走一般发出一声惨叫,跪在地上就要用手去捧。竹墨皱着眉拽开她,“那是毒品,你不要命了?”
“命?在这里,不沾这个才要命!”姑娘突然笑出声,眼泪砸在撒了粉末的地上,“那个该死的混蛋,把我们骗进来,说能赚快钱,结果一进来就被塞了这些……染上的人都成了他的提款机,最后连命都没了……”
巡逻队的喊声已经近在拐角,竹墨把刀重新插回腰后,伸手拽起姑娘:“跟我走,等我出去之后带你一起离开这个副本。”
“在这里能救一个算一个。”他说着,拽着姑娘往侧边未锁的储物间躲去。轻轻带上房门,留下一道缝隙:“你说的那个混蛋是谁?”
女孩空洞的目光怔怔地看着他,“我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”突然,她抱头尖叫起来,“好疼!好疼好疼好疼!让我吸一口,就一口!”刺鼻的粉尘味混着石灰的霉气钻进鼻腔,竹墨还没来得及开口,女孩已经疯了一样抠起地上的粉末往口鼻里送。
他迅速攥住女孩的手腕往后一扯,却被狠狠挣开。女孩的指甲刮过他的手背,留下四道血痕。嘶哑的哭喊声堵在狭小的储物间里,竹墨怕引来巡逻队,只能咬牙硬生生按住她。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扫掉地上的粉末,将它们全都扫进了墙角的灰堆里。
外头的靴声“咯吱咯吱”从门口擦过,停顿了几秒,又渐渐走远。直到声响彻底消失,储物间里只剩下女孩脱力的啜泣。竹墨松了手,靠在门后喘气,看着女孩蜷缩在地上,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。她的领口沾了星星点点的灰粉,被她蹭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“那个混蛋从来没露过面?”竹墨放轻声音问。
女孩缩在角落,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,点了点头,又慢慢摇了摇头,指尖死死掐着自己的裤缝:“每次送东西来的人都戴着面罩,说话压着嗓子……我们有人偷偷跟踪过,想要出去报信,结果第二天就被扔回来断了气,挂在营地门口示众。”
竹墨摸出腰后别着的水囊递给她,看着她仰头灌了一大口,水渍顺着下巴滑进衣领里。他才开口:“我是外部派来的调查员,混进这里就是为了找这个混蛋的证据。你还记得送东西的人有什么特征吗?比如身上的疤、说话的口音?”
女孩握着水囊的手猛地收紧,抬眼看向竹墨,浑浊的瞳孔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光芒:“左手上有刺青,是一朵黑色的曼陀罗。说话带南边的口音……我记得那天我听见他喊接应的人‘阿荣’,没错,就是这个名字。”
竹墨刚掏出口袋里的笔记本准备记录,门上突然传来三下轻缓的叩击声,间隔一秒,又是两下。女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竹墨迅速按在她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抽刀握在手里,一步步贴向门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