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,像把整个城市都塞进了洗衣机里,甩干。
苏见夏站在旧城区的弄堂口,黑色的风衣被雨水打湿,紧紧贴在背上。她的指尖冰凉,捏着一支铅笔的力道却大得指节发白。
铅笔尖在速写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线,像极了她此刻紊乱的心跳。
三里外,是市局重建的犯罪现场模拟区。这里是三年前“信徒案”的第一案发现场。
三年前,一个雨夜。
连环杀手“信徒”第一次作案,受害者是一名退休警察,死在这间废弃的仓库里。尸体被摆成祈祷的姿态,墙上用血写着:“净化不洁之人。”
苏见夏是唯一的幸存者。
也是从那天起,她的身体里多了一种奇怪的症状——心脏感应。
她能听见死者的心跳。
不是有声的声音,而是一种穿透神经的震动。像有人在她耳膜里敲鼓,敲的不是节奏,而是死者生命最后一刻的心悸。
苏见夏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腥甜。
三天前,市局接到了一通匿名电话。
电话里的声音经过处理,阴冷又陌生:“苏见夏,第十二次心跳,快到了。”
她当时正在给一名抑郁症患者做侧写,听筒里的声音像一把冰锥,直接刺穿了她的理智。
第十二次心跳。
她记得。
三年前,她躲在案发现场的铁柜里时,数过死者的心跳。
第一声到第十一声,都沉闷、缓慢,带着生命流逝的无力。
直到第十二声。
那心跳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踩着雨水的皮鞋,停在铁柜外。
然后是一片死寂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。那天之后,她的精神科医生顾言说她出现了严重的应激障碍,产生了幻觉。
但她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“信徒”回来了。
苏见夏合上速写本,转身,走进雨幕。
她没有选择。
如果不查出第十二次心跳意味着什么,她就会像三年前那样,变成一具被摆成姿势的尸体。
……
市局大楼的灯亮得刺眼,像要把人心里的阴暗都照出来。
苏见夏走进刑侦大队的办公室,里面却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,键盘声像鼓点,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她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,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疲惫。
苏见夏推开门,愣住了。
办公桌后,坐着的不是局长,而是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,身形挺拔。头发剪得很短,发际线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。侧脸线条锋利,像用刻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苏见夏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。
是陆则衍。
三年前,他是市局最年轻的刑侦队长。也是第一个赶到现场,试图救她的人。
后来,他因为“涉嫌包庇杀人”被停职。
再后来,他销声匿迹。
苏见夏以为,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。
可他现在,就坐在她的对面。
陆则衍的目光冷得像冰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开口,声音比三年前更沉:“苏见夏,你来做什么?”
“我来查案。”苏见夏强迫自己冷静,“我接到了匿名电话,‘信徒’要作案了。”
“局长呢?”陆则衍问。
“出差。”苏见夏如实回答。
陆则衍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:“所以,你就直接闯进来了?苏见夏,你还是这么不管不顾。”
苏见夏皱眉:“陆则衍,我现在是在说案子。”
“案子?”陆则衍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三年前,你也是这样。在案发现场乱跑,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他的气息很近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冷意。
苏见夏下意识后退一步,撞在了冰冷的门框上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像手术刀一样,试图剖开她的伪装。
“我那时候是受害者。”苏见夏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还是硬着头皮说,“现在,我是犯罪心理侧写师。我能帮你们抓到‘信徒’。”
陆则衍盯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苏见夏的心跳在加速。
她害怕。
害怕他像三年前那样,冷冷地告诉她:“苏见夏,你别添乱了。”
可陆则衍只是伸出手,替她拂开了贴在额角的一缕湿发。
他的指尖很凉,触到皮肤的瞬间,苏见夏像被电到一样,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别闹。”陆则衍收回手,语气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,“跟我来。”
苏见夏愣在原地。
她以为会是争吵,会是拒绝,会是嘲讽。
唯独没有想到,他会这么轻易地让她跟他走。
……
陆则衍把她带到了一间单独的审讯室。
墙上的电子钟在走,滴答滴答。
苏见夏坐在金属椅子上,手心全是汗。
陆则衍坐在她对面,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三年前的案件材料。你看看。”
苏见夏拿起文件,指尖微微发抖。
文件里的照片,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画面。
废弃仓库,满地的雨水,血写的字,还有……她躲在铁柜里时,透过缝隙看到的那双眼睛。
那是“信徒”的眼睛。
阴冷,麻木,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。
苏见夏翻着文件,越看越心惊。
材料里记录了“信徒”的侧写:男性,年龄30-40岁,心理极度扭曲,有强烈的宗教倾向,反社会人格。
但这些,都太“标准”了。
对于一个能让她产生“心脏感应”的凶手来说,这些侧写,根本不够。
“这些不够。”苏见夏抬起头,看着陆则衍,“你知道我的能力。我能感觉到死者的心跳,我能感知到凶手的心理特征。这些侧写,太表面了。”
陆则衍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前:“所以,你需要什么?”
“我需要去现场。”苏见夏说,“我要去三年前的案发现场。我要重新感受一下,第十二次心跳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”
陆则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见夏不解,“陆则衍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因为那地方已经被封了三年了,而且……”陆则衍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三年前,就是我在现场,弄丢了你。我不想再发生一次。”
他的话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苏见夏的心里。
她记得。
三年前,她从现场被救出来后,因为应激障碍,记忆混乱。她只记得自己躲在铁柜里,然后被人救了出来。
她一直以为,救她的人是警察。
直到半年前,她偶然在一份旧档案里看到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陆则衍站在案发现场,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。那个女孩,就是她。
而照片的备注,写着:发现幸存者,转移现场。
也就是说,把她从铁柜里抱出来的人,是陆则衍。
不是什么“警察集体救援”。
是他。
苏见夏的喉咙有些发紧,她移开目光:“陆则衍,我知道你担心我。但这次,我必须去。”
“我说了,不行。”陆则衍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不会再让你置身险境。”
“你凭什么?”苏见夏猛地提高了音量,“陆则衍,你已经不是警察了。你现在只是一个被停职的前队长。你没有资格命令我。”
陆则衍沉默了一瞬,忽然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他俯下身,双手撑在桌子上,凑近她,声音低沉而危险:“苏见夏,你听着。从今天起,这个案子,由我负责。你可以参与,但必须听我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苏见夏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,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保护你。”陆则衍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三年前,我没能保护好你。这次,我绝不会再让你出事。”
他的目光太认真,太炽热,苏见夏不敢看。
她别过头,看向窗外的雨:“陆则衍,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。三年前就结束了。”
陆则衍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直起身,后退一步,恢复了之前的冷漠:“随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,伸手拉开门:“如果你坚持要去现场,我可以不拦你。但你要想清楚,一旦你走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苏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“信徒”在等她。
等她记起一切。
等她自投罗网。
可她没有退路。
如果她不去,下一个死者,可能就是她。
苏见夏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“我去。”
陆则衍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递给她一把伞:“带上。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苏见夏接过伞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。
两人同时一僵。
陆则衍迅速收回手,转身走进雨幕:“快点。”
苏见夏看着他的背影,咬了咬唇,跟了上去。
雨还在下,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苏见夏不知道,她这一步踏出去,将会把她和陆则衍,一起拖入一个名为“命运”的深渊。
而那个藏在阴影里的“信徒”,正站在深渊的最底端,等着他们。
他的心跳,正在远处,缓缓跳动。
第一声。
第二声。
……
第十一声。
还差最后一声。
第十二次心跳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