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画廊出来,走廊里的光线更暗了。
白乐天把速写本塞回布包,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刘梦得。
“刘先生。”他开口。
刘梦得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我……”白乐天吸了口气,“我想回去了。”
刘梦得没说话。
“我出来好几天了。”白乐天继续说,“师傅,还有晓芸他们,肯定急坏了。而且这雾……”他看向走廊尽头一扇窄窗外弥漫的灰白色,“总不能一直这么大吧?我想试试能不能走出去。”
刘梦得看了他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是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。”
白乐天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你……你也一起走吗?”白乐天问,“这城堡虽然艺术价值高,但总感觉……不太安全。”
刘梦得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我先送你出去。”他说,“至于我,还有些东西要收拾。”
白乐天心里有点失落,但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走到城堡大门。皮埃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,见他们过来,沉默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外面,雾浓得像一堵墙。
白乐天眯起眼,几乎看不清五步外的路。
“我送你到雾边。”刘梦得说,率先走了出去。
白乐天赶紧跟上。冷湿的雾气立刻包裹过来,衣服很快就潮了。
脚下的路很模糊,只能勉强看出是碎石小径。白乐天紧跟着刘梦得的背影,生怕跟丢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周围的树影在雾里时隐时现。
“应该快到森林边缘了。”刘梦得说,声音在雾里有点闷。
就在这时,白乐天听见左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转头看去。
雾里,几条黑影在蠕动。很粗,像蟒蛇,但表面布满疙疙瘩瘩的凸起。
黑影朝他们快速移动。
“小心!”白乐天下意识喊。
话音刚落,那几条东西就从雾里扑了出来。
是藤蔓。深褐色,有水桶那么粗,表面长满尖锐的木刺。藤蔓顶端没有花,只有一张裂开的口器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。
三条藤蔓,直扑白乐天。
白乐天脑子一片空白,脚像钉在地上。
一道影子挡在他面前。
是刘梦得。
刘梦得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短刀,刀身很暗,在雾里几乎看不见。他挥刀,砍向第一条藤蔓。
刀锋划过,藤蔓被削掉一大块,喷出暗绿色的汁液。但藤蔓没停,另一条从侧面抽过来,速度快得带出风声。
刘梦得侧身躲开,反手又是一刀。
第二条藤蔓被砍中,剧烈扭动。
第三条藤蔓趁机从下方窜出,利爪一样的木刺直抓刘梦得后背。
“后面!”白乐天喊。
刘梦得转身已经来不及。他只能把白乐天往旁边一推,自己用肩膀硬扛。
刺啦——
布料撕裂的声音。
木刺划开刘梦得的肩膀,血立刻涌出来,染红了一大片外套。
刘梦得闷哼一声,左手抓住那条藤蔓,右手短刀狠狠扎进藤蔓的口器里,一拧。
藤蔓剧烈抽搐,然后瘫软下去,不动了。
另外两条藤蔓似乎被震慑住,缓缓退进浓雾里,消失了。
周围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浓雾和血腥味。
白乐天从地上爬起来,冲到刘梦得身边。
“你受伤了!”
刘梦得脸色比平时更白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,血还在往外渗。
“小伤。”他说,但声音有点虚。
“这还小伤?”白乐天看着他肩膀上那道长长的口子,皮肉都翻起来了,“必须马上处理!”
他扶着刘梦得,转身就往城堡方向走。
雾好像更浓了。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找,白乐天全凭记忆和感觉摸索。刘梦得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,走得慢。
好不容易看到城堡大门的轮廓,皮埃尔还站在那儿,像从来没动过。
“马赛尔医生呢?”白乐天一进门就问。
皮埃尔看了一眼刘梦得的伤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马赛尔先生一早外出寻药,尚未归来。”
白乐天心里一沉。
“那……医药箱总有吧?”他问,“消毒的药,绷带,这些!”
皮埃尔点点头,转身去拿。
白乐天把刘梦得扶到一楼一个小厅的椅子上坐下。这里离门口近,光线也好点。
皮埃尔很快拿来一个木箱子。打开,里面是纱布、药瓶、剪刀。
白乐天挽起袖子。
“你把外套脱了,我看看伤口。”
刘梦得没动。他看着白乐天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快点啊!”白乐天急了,“血还在流!”
刘梦得这才慢慢脱掉外套,露出里面的衬衫。左边肩膀位置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,贴在皮肤上。
白乐天用剪刀小心地把衬衫剪开。
伤口露出来。比想象的深,木刺划开的皮肉边缘发黑,血是暗红色的。
白乐天手有点抖。他拿起一瓶消毒药水,打开。
“可能会疼,你忍着点。”
他把药水倒在纱布上,然后轻轻按在伤口上。
刘梦得身体绷紧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
白乐天仔细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专注,眉头紧紧皱着。
“都怪我。”白乐天低声说,“要不是我非要走,你也不会受伤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刘梦得说,“那些东西……是冲我来的。”
白乐天没接话。他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,继续清洗。血慢慢止住了,但伤口看着还是吓人。
他从药箱里找出一个药膏,闻了闻,应该是消炎的。他用手指挖出一块,轻轻涂在伤口上。
药膏冰凉。刘梦得的皮肤更凉。
涂完药,白乐天拿起绷带,开始包扎。他需要把绷带绕过刘梦得的肩膀和胸膛,这让他不得不靠得很近。
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。
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的颤动。
白乐天的手很稳。他小心地缠绕绷带,不让它太紧,也不让它太松。每绕一圈,他都检查一下。
整个过程中,刘梦得一直看着他。
看着白乐天因为焦急而抿紧的嘴唇。
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动作。
看着他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一点细汗。
一种陌生的感觉,从刘梦得胸口深处涌上来。
不是饥饿。不是占有欲。
是……暖的。
像冻了很久的冰,突然照进一束阳光。不强烈,但存在感鲜明。
他几百年来没有过这种感觉。
“好了。”白乐天剪断绷带,打好结,长出一口气,“暂时只能这样。等马赛尔医生回来,再让他看看。”
他退开一步,看着自己的包扎成果,还算满意。
一抬头,发现刘梦得还在看他。
那眼神很深,和平时不一样。少了点冰冷,多了点……白乐天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白乐天问,“还疼?”
刘梦得摇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。”白乐天把药箱收拾好,“我……我先不走了。等你伤好点再说。”
刘梦得没说话。
白乐天转身去放药箱。他走到柜子前,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去。
刘梦得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那个年轻人因为忙碌而微微汗湿的后颈。
看着那双手刚刚那么温柔地为他处理伤口。
心里的那点暖意,没有消失,反而像藤蔓一样,悄悄蔓延开。
缠住了什么东西。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轻轻握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