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乐天是突然醒的。
没有做梦,没有惊醒,就是眼睛一下子睁开了。
屋里还有点暗,壁炉的火早就灭了,只剩一点灰烬的余温。他发现自己还蜷在昨晚那张扶手椅里,身上盖了条薄毯子。
然后他看见刘梦得站在窗边。
窗户开了条缝,外面天刚蒙蒙亮,灰白的光透进来,勾出刘乐天一个很清晰的侧影。他背对着这边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,看着窗外。
白乐天也没动。
他就这么看着刘梦得的背影。那件深色外套的料子在晨光里显出细腻的纹理,肩膀的线条,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。
看了多久?不知道。
直到刘梦得忽然转过头。
动作很自然,就像只是听见他醒了。
四目相对。
白乐天心里咯噔一下。
因为就在刘梦得转过来的那一瞬间,他好像看见对方眼睛里闪过一点颜色。
暗红色的。
就一下,快得像是错觉。然后那双眼睛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深黑,平静。
“醒了?”刘梦得问,声音有点刚起床的低哑。
“……嗯。”白乐天坐直身体,毯子滑下去,“你起这么早?”
“习惯了。”刘梦得转回去,把窗户推开大了些。
清晨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吹进来,凉丝丝的。
白乐天搓了搓脸。他脑子里还有点懵,刚才那个对视,还有那瞬间的红色……是没睡醒看花了吧?
肯定是。
“手还疼吗?”刘梦得问,没回头。
白乐天低头看右手。绷带包得好好的,马赛尔医生的药膏凉意还在,疼倒是不怎么疼了。
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梦得关上窗,转身走过来,“饿不饿?那个管家应该备好早餐了。”
白乐天点点头。他确实饿了。
两人前后走出房间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壁灯还亮着,但天光已经足够照亮路。
早餐摆在楼下一个小厅里。长桌上就两副餐具,中间几个银盘子,盖着盖子。
皮埃尔果然在。他还是那身笔挺的黑色衣服,站在桌边,见他们进来,微微躬身,然后上前揭开盖子。
是面包,煎蛋,还有一点水果。很简单,但看着挺新鲜。
白乐天坐下,拿起面包咬了一口。松软,带点麦香。
刘梦得坐在他对面,吃得慢条斯理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只有餐具轻轻碰击的声音。
白乐天吃着吃着,忍不住又抬眼去看刘梦得。
对方正用刀切煎蛋,手指修长,动作优雅。晨光从旁边窗户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在光里白得有点透明。
昨晚那些恐惧、那些不安,好像被这平静的早晨冲淡了很多。
至少现在,坐在这里吃着早餐,对面是个看起来正常又好看的人……挺难想象那些藤蔓怪物什么的。
“吃完……”刘梦得忽然开口,放下刀叉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东侧画廊。”刘梦得说,“城堡里收藏画作最多的地方。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白乐天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能看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刘梦得笑了笑,“我说了,我是来这儿探索的。发现好东西,当然要分享,哦,昨晚你睡着了,我又出去看了看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白乐天心里那点疑虑又压下去一点。
吃完早餐,皮埃尔沉默地收拾桌子。刘梦得起身,示意白乐天跟上。
东侧画廊在城堡的另一头。要穿过好几条长廊,爬一段旋转楼梯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。刘梦得推开。
门后是一个很长、很高的房间。
两边墙上,从地板到天花板,挂满了画。大幅的,小幅的,密密麻麻。房间尽头是几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,阳光透进来,被染成各种颜色,投在地上、画上,光斑流动。
空气里有股旧颜料和木头混合的味道,还有灰尘。
白乐天站在门口,吸了口气。
好多画。
他走进去,一幅一幅看过去。
大部分画的主题都很统一:蔷薇。
血色蔷薇在月光下盛放。蔷薇缠绕着城堡的尖塔。蔷薇铺满花园的小径。蔷薇在暴雨中摇曳。
笔触细腻得惊人,颜色也浓烈得惊人。那种红,不是普通的红,是浸透了什么似的,沉甸甸的,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画布上滴下来。
而且……
白乐天凑近一幅中等尺寸的画,眯起眼。
画的是月光下的蔷薇藤蔓,缠绕着一座古堡的局部——正是这座蔷薇堡的塔楼。藤蔓扭曲盘绕,尖锐的刺清晰可见。
这构图,这藤蔓的走向……
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这和他梦里那些缠人的荆棘,太像了。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这幅,”刘梦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“是大约两百年前一位匿名画家的作品。据说他只在城堡住了三个月,画完这幅画就消失了。”
白乐天没接话。他盯着画上那些藤蔓的细节,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。
想画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异常强烈。
他几乎没犹豫,转身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炭笔和速写本——这些东西他睡觉都放在手边。
翻开本子,找了一页空白。
笔尖落下。
沙沙沙。
线条流畅地从笔尖流淌出来。藤蔓的弧度,尖刺的角度,阴影的分布……他甚至没怎么思考,手自己就在动。
而且,奇怪的是,之前那种困扰他多日的感觉——那种阴郁的、沉甸甸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、催着他去画又让他难受的执念——不见了。
此刻他心里很平静。只有眼前的画,和笔下逐渐成型的线条。
他就是想画,于是画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刘梦得没有打扰他。就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,静静看着。
白乐天完全沉浸在画里。他没注意到时间过去多久,也没注意到画廊里越来越亮的光线。
直到他把最后一处阴影加深,停下笔,长长舒了口气。
一幅速写完成了。虽然粗糙,但神韵抓到了,尤其是那种藤蔓仿佛有生命般的纠缠感。
他抬起头,才发现刘梦得一直在看他。
那眼神很深,像是要把他此刻的状态、他画画的样子,都刻进去似的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刘梦得说,声音不高。
白乐天有点不好意思,合上本子。“就是随便速写一下……这画里的纹路,”他指着墙上那幅原作,“好像不是普通的笔触?有点……特别。”
刘梦得走近那幅画,伸手,指尖很轻地拂过画框边缘。
“这些蔷薇,”他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说给白乐天听,“只盛开于永恒的孤独与凝视之下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——
画廊深处,靠近彩绘玻璃窗的那一头,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像是很多细小的叶片在舒展,在摩擦。
白乐天竖起耳朵。
声音很快消失了。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听错了。
刘梦得收回手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白乐天点点头,把炭笔和本子收好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。
藤蔓缠绕着塔楼。
和他梦里的一样。
和他刚刚画下的一样。
同一时间,黑森林边缘,雅客家。
安托万把手里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古籍“啪”一声合上,重重放在桌上。
他眼睛通红,布满血丝。一晚上没睡。
雅客从外面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汤。“安师傅,喝点东西。”
安托万没接。他盯着那本古籍的皮质封面,声音发哑:“我找到了。”
“找到什么?”
“关于那些蔷薇的。”安托天抬起头,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恐惧,“书里说,血色蔷薇的盛开,需要特殊的‘养分’。不是水,不是普通肥料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一个很古老的家族,具体是什么家族,书中没有说,需要那家族的血脉浇灌。”
雅客手里的碗晃了一下,汤差点洒出来。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安托万站起来,在狭窄的屋里来回走,步伐焦躁,“乐天很有可能就是那家族的人。不然为什么设了屏障。”
他猛地停下,看向雅客。
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片在晨光中依然显得阴沉的黑森林。
“屏障还在,”他喃喃道,“我们进不去。他在里面,可能已经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晨光,冷冷地照在桌上那本翻开的古籍上。
那一页的插图,正是一丛妖异盛放的血色蔷薇。
旁边一行小字注解,墨迹陈旧:
“以极致的孤独为土,以尊贵之血为泉,方得永恒之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