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,黑暗把白乐天包得严严实实。他背靠着门板,站了不知道多久。
右手掌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,药膏那股凉意压不住底下的灼热。这城堡太静了。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还有……好像还有别的什么,在墙后面,在地板底下,极其轻微地蠕动着。
白乐天打了个寒颤。
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,没敢躺下。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,能看见窗户的轮廓,外面是更深的黑,连点月光都没有。
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好像就在隔壁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不行,不能一个人待着。
白乐天冲到门边,一把拉开门。
走廊壁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探出头,左右张望。
刘梦得还没走远。
他就站在走廊那头,大概十几步外,背对着这边,正要拐弯。
“等等!”白乐天喊出声,声音有点抖。
刘梦得停住,转过身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语气还是那么平稳。
白乐天抓着门框,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话堵在喉咙里。
说自己害怕?
说听见怪声?
一个大男人,因为这点事……
“我……”白乐天憋了半天,最后挤出一句,“这房间……有点冷。壁炉好像点不着。”
刘梦得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白乐天觉得脸上发烫,心里骂自己找的什么烂借口。
“而且,”他硬着头皮,又补了一句,“手还有点疼……一个人待着,老想着,更疼。”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这都什么跟什么。
刘梦得慢慢走回来,停在他面前。
“那,”刘梦得说,“去我房间?我那边壁炉是好的。”
白乐天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只想让对方陪一会儿,或者在门口说说话也行。直接去对方房间……
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。”刘梦得又说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不!方便!”白乐天赶紧说,生怕对方反悔,“方便的。那就……麻烦你了。”
刘梦得点点头,转身带路。
白乐天赶紧跟上去,顺手带上了自己房间的门。
刘梦得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,更大一些。屋里果然点着壁炉,柴火噼啪响,暖黄的光照亮了大半个房间。
家具很简单,一张大床,一张书桌,几把椅子。墙上挂了几幅画,都是暗色调的,看不太清具体画了什么。
“坐。”刘梦得指了指壁炉边的两把扶手椅。
白乐天坐下,把手伸向炉火。暖意包裹过来,他才发现自己在发抖。
刘梦得在他对面坐下,没说话,就这么看着炉火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些画,”白乐天为了打破沉默,指着墙问,“这个房间,有好多艺术品。”
白乐天站起来,走到最近的一幅画前。借着炉火光,他看清了。
画的是花园。血色蔷薇在月光下盛放,颜色浓得快要从画布里滴出来。笔触极其细腻,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,但整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。
“这是……”白乐天凑近看,“这技法,现在很少有人能画出来了。”
“看画布……应该是三百多年前的作品了。”刘梦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白乐天手指虚虚地描摹着画上的线条,“这种对红色和光影的掌控……绝了。”
他又看了另外几幅。有城堡的夜景,有长廊的透视,还有一幅是空荡荡的大厅,只有一盏吊灯,光影交织,孤独感扑面而来。
“这些画,”白乐天坐回椅子上,看着刘梦得,“都……很孤独。”
刘梦得往壁炉里添了根柴。“我觉得你的画不逊色这些,你抓住了那种颜色,还有……那种挣扎着要盛开,却又被什么东西拽着的感觉。”
白乐天没想到对方观察得这么细。
“我只是……觉得那种美很特别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美。”刘梦得纠正他,“是真实。大多数人只愿意看阳光下的花,觉得那才是美。但你看到了另一种真实——在阴影里,在孤独里,依然要绽放的东西。”
这话说得白乐天心里发麻。
他想起安托万骂他画的东西扭曲,晓芸拉他去溪边散心,所有人都想把他拉回“正常”的世界。
但眼前这个人,说他画的是“真实”。
“你……”白乐天喉咙发干。
“不懂技法。”刘梦得说,“但我看了很多年。我知道什么是敷衍,什么是……把命画进去。”
炉火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
白乐天抱紧膝盖,把自己缩进椅子里。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,困意涌上来。
他看着刘梦得在炉火光里的侧脸,那张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苍白,也格外……孤独。白乐天的头一点一点,最后靠在椅背上,睡着了。
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刘梦得没动。
他就这么坐着,看着白乐天睡着的脸。炉火的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跳动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。
过了很久,久到壁炉里的柴火都快烧尽了。
刘梦得才缓缓起身,走到白乐天面前。
他弯下腰,伸出手,指尖极轻地拂过白乐天额前的发梢。
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。
他的袖口滑落一点,露出腕间那圈蔷薇暗纹。在炉火将熄未熄的微光里,纹路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泽,一闪即逝。
刘梦得收回手,直起身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黑森林边缘,雅客家。
安托万把马拴在木桩上,连口水都没喝,直接抓住雅客的胳膊。
“乐天呢?”他问,声音又急又哑,“他是不是来过你这儿?”
雅客脸色难看,点了点头。
“来过。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就进林子了。”他说,“我拦了,没拦住。他说要去看看那城堡,画点东西就回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回来。”雅客说,“这都第几天了?我昨天还去林子边转了一圈,喊了几声,没人应。”
安托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带我去找。”他抓着雅客不放,“现在就去。”
“安师傅,天还没大亮……”
“现在就去!”
雅客看他眼睛都红了,叹了口气,转身进屋拿了猎刀和绳索。
两人叫上了村里几个常打猎、胆子大的汉子,一共五六个人,朝着黑森林走去。
晨雾还没散,林子边缘灰蒙蒙的。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“乐天!”安托万一边走一边喊,“白乐天!”
只有回声。
越往深处走,雾越浓。树木也变得越来越密,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领头的猎户老王忽然停下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皱着眉头看四周,“这地方我们刚才走过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另一个汉子说,“我们一直朝东走的。”
“你看那棵树。”老王指着一棵歪脖子松树,“树杈上那个鸟窝,我十分钟前就看见了。”
众人围过去看,心里都毛了。
那鸟窝确实很显眼。
“换个方向。”雅客说,“朝北走。”
一群人转向北,这次走得特别小心,每隔一段就在树上刻个记号。
走了又一刻钟。
走在最前面的老王猛地刹住脚,脸色白了。
前面,那棵歪脖子松树又出现了。
树杈上的鸟窝,安静地待在那儿。
“鬼打墙……”一个年轻点的汉子声音发颤。
“再试!”安托万咬着牙说,“朝南!”
第三次尝试。
结果一样。
无论他们朝哪个方向走,最后都会回到这棵歪脖子松树附近。就像有堵看不见的墙,把他们牢牢挡在外面。
“进不去的。”老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,“老辈人说得没错,这林子深处有东西,不让人进。”
安托万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雾,和雾后面那片幽暗的森林。
乐天就在里面。
但他进不去。
“回去吧,安师傅。”雅客拉他,“这样硬闯没用。”
安托万没动。他盯着那片雾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雅客,”他哑着声音说,“把你知道的,所有关于失踪者的事,都告诉我。”
“回去说。”雅客用力拽他,“先回去。”
几个人互相搀扶着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这次很顺利,没再绕圈子,很快就走出了林子。
回到雅客家,安托万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手还在抖。
雅客给他倒了碗水,然后坐下来,点了袋烟。
“最早是二十多年前,”雅客抽了口烟,慢慢说,“我爹那辈人。有个采药的老头,说看见林子里有特别好的药材,进去了,再没出来。”
“后来陆陆续续,隔几年就有人进去,有的是好奇,有的是迷路。大部分都没出来。”
“出来过的人呢?”安托万问。
“出来过两个。”雅客说,“一个疯了,整天说胡话,什么会动的花,什么唱歌的墙。另一个……倒是清醒,但什么都不肯说,搬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徒弟那个朋友,吕西安,他就是一年前进去的,跟几个冒险者一起。别人都半路退回来了,就他非要往里走。后来……”
安托万闭上眼。
“城堡呢?”他问,“有人真的到过城堡吗?”
雅客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算到了,也没见谁回来过。”他说,“安师傅,我知道你着急,但这事儿……邪性。硬来不行。”
安托万睁开眼,盯着桌上那碗水。
“我得告诉晓芸。”他说,“她在王都等着信。”
他起身,走到雅客家的书桌边,找出纸笔,飞快地写了几行字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,把纸条塞进去,封好。
“借你信鸽用用。”他说。
雅客点点头,去后院把鸽子拿来。
安托万把竹筒绑在鸽子腿上,走到门外,手一扬。
鸽子扑棱棱飞起来,朝着王都的方向去了。
王都,画坊。
晓芸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她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,手里拿着画笔,却一笔也画不下去。
乐天已经离开好几天了。
没消息。
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她正要起身去倒杯水,窗外传来扑翅声。
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,脚上绑着竹筒。
晓芸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认识这鸽子,是雅客叔养的。
手有点抖,她解下竹筒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展开。
字迹潦草,是安托万师傅的笔迹。
“乐天入黑森林还没回来,我已至雅客家。与村民数人尝试深入,都被无形屏障所阻,反复折返。传闻属实,林中有异向。你别惊慌,留守王都,我和雅客会再去探。安托万。”
纸条从晓芸手里滑落,飘到地上。
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几秒,她猛地蹲下身,捡起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
“没回来……屏障所阻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她脑子里。
然后她转身,冲到柜子前,开始翻东西。衣服,干粮,水壶,还有一把防身用的小匕首——那是乐天以前送她的,说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要小心。
“晓芸?你干嘛呢?”画坊的伙计探头进来,吓了一跳。
“我要出门。”晓芸头也不抬,“去黑森林。”
“你疯了?那地方去不得!”
“乐天在那儿。”晓芸把背包甩到肩上,眼睛通红,“他困在那儿了,进不去出不来,我得去找他。”
“安师傅不是让你别去吗?”
“我不管!”
她冲出画坊,跑到街上,直接朝城门方向跑。
伙计在后面喊她,她没回头。
跑过两条街,忽然有人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,一把抓住她胳膊。
是邮差,手里拿着另一封竹筒信。
“晓芸姑娘!刚到的,安师傅加急信,说必须立刻给你!”
晓芸挣扎着要甩开他。
邮差急了,直接把竹筒塞她手里:“你看完再决定行不行?安师傅说了,你要是不看,他立马从黑森林赶回来,死路上算你的!”
晓芸停下动作,喘着气,盯着那竹筒。
她咬咬牙,拆开。
这次的纸条更短,字迹更潦草,几乎是用刀刻上去的力道:
“晓芸,屏障不是人力可以突破,你留在家里等我们。你要是一定要来,我立马就从那回来,再也不去找乐天!就当没有这个徒弟!安托万。”
最后那个名字,写得又重又狠,墨迹都透到纸背了。
晓芸看着那行字,她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背包从肩上滑落,掉在脚边。
她抬起手,捂住脸。
肩膀开始发抖。
先是压抑的抽泣,然后变成嚎啕大哭。
街上行人纷纷侧目,但没人敢过来问。
邮差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
晓芸哭了很久,直到眼泪流干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。
她捡起地上的两张纸条,叠好,塞进怀里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捡起背包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她对邮差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哎,好,好……”邮差赶紧点头。
晓芸转身,朝画坊走。脚步很慢,背影挺得笔直。
但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得等。就算等疯了,也得等。
因为安师傅说得对——她去了,就是送死。而且安师傅真的会放弃寻找乐天。
她不能让他放弃,绝对不能,所以只能等“乐天,一定要平安回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