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乐天跟着刘梦得往前走。
雾比刚才淡了点,能看清脚下了。地上落叶厚,踩上去没声音。
走了一会儿,前面豁然开朗。
一片花园出现在眼前。
白乐天停下脚步,眼睛睁大了。
花。
全是花。
血红色的蔷薇,密密麻麻开满了整片园子。花朵很大,花瓣层层叠叠,颜色红得扎眼,像刚流出来的血。薄雾在花丛间流动,那些红色在雾里若隐若现,看着有点不真实。
“这……”白乐天嗓子发干,“这么多?”
“嗯。”刘梦得站在他旁边,斗篷的兜帽还戴着,看不清脸,“每年这个季节,开得最好。”
白乐天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身。
离得近了,看得更清楚。花瓣上真的有一种光泽,不是露水,是花瓣本身在微微发亮。那种红,艳得有点吓人,可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伸手想碰,又缩回来。
“能碰吗?”他问。
“碰吧。”刘梦得说,“不扎人。”
白乐天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朵。花瓣冰凉,质地很厚实,像丝绒。他收回手,发现指尖沾了点淡淡的红,凑近闻,有股很淡的甜腥味。
“这颜色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太红了。”
“传说这种蔷薇,是用特殊方法培育的。”刘梦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高不低,“需要很孤独的环境,很专注的照料。一年只开这一季,开完就谢,谢了等明年。”
白乐天抬头看他,“你好像很了解?”
“听来的。”刘梦得说,“这种花,不适合热闹的地方。人一多,它反而开不好。得在安静的地方,一个人守着,才能开出这种颜色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怪。白乐天皱了皱眉,“一个人守着?”
“嗯。”刘梦得转向城堡方向,“就像这座城堡。它立在这儿几百年了,里面藏着那么多东西——建筑、雕刻、那些失传的纹样。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,随便看,随便碰,这些东西早就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些美,需要孤寂来守护。人多了,就俗了。”
白乐天听着,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出来。他看着刘梦得的侧影,兜帽遮着,只能看见下巴的线条。
“你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你以前来过这儿?”
“路过几次。”刘梦得转回头,“每次都想进去看看,但没找到机会。今天也是凑巧,碰上你。”
他说得自然,白乐天心里那点疑窦又散了。
也许是我想多了。
白乐天这么告诉自己,然后从包里拿出画板。他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地面坐下,摊开纸,拿起炭笔。
得画下来。
不画下来,白乐天觉得自己会后悔。
他先勾勒花园的轮廓,然后一朵一朵画那些蔷薇。笔尖沙沙响,他画得很专注,把那种红,那种在雾里妖异盛放的感觉,一点点搬到纸上。
刘梦得没走开,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,安静地看着。
画了大概小半个时辰。
白乐天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,抬头看天。
天阴了。
刚才还有点亮光,现在全暗了。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浓起来,白茫茫一片,把周围的树都吞了。
“好像要下雨。”白乐天说。
刘梦得也抬头看了看,“嗯。这地方的天气,说变就变。”
话音还没落,雾就更浓了。
不是慢慢变浓,是突然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。白乐天还没反应过来,刚才还能看见的树林边缘,已经全白了。
他站起来,心里有点慌。
“这雾……”他往来的方向看,可哪还有路?全是雾,厚得化不开。
“有点不对劲。”刘梦得的声音也严肃起来,“这雾太浓了。”
白乐天往前走了几步,想找到来时的脚印。可地上落叶太厚,根本看不出痕迹。他转了一圈,四面八方都是白雾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“我们……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我们怎么回去?”
刘梦得没立刻回答。他往几个方向都看了看,然后摇头,“看不清路。这雾浓得不正常,可能是黑森林特有的天气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别慌。”刘梦得走到他身边,离得很近,“乱走更容易迷路。这林子深处有沼泽,掉进去就麻烦了。”
白乐天手心开始冒汗。他看着周围翻滚的白雾,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害怕。
这地方,真的邪性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就在这儿等?”他问,声音更抖了。
“等也不是办法。”刘梦得沉吟了一下,“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。”
他转向城堡方向。
“要不,先去城堡里避一避?”他说,“等雾散了再走。”
白乐天心脏猛地一跳。
去城堡?
进到那里面去?
他脑子里闪过雅客叔的警告,闪过那些失踪的人的传闻,还有梦里吕西安被拖进土里的画面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那里面……”
“总比在野外强。”刘梦得语气很冷静,“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而且我看那城堡,虽然旧,但结构还完整,应该能进去。”
白乐天还在犹豫。
雾更浓了。现在连身边的花丛都看不清了,刘梦得站在三步外,轮廓都模糊了。
“走吧。”刘梦得伸手,抓住他的胳膊,“跟着我,别走散了。”
那只手很稳,力道适中。白乐天被他拉着,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走。
雾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靠感觉。刘梦得走得不快,但方向很确定。白乐天紧紧跟着,另一只手抓着画板,指节都攥白了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。
雾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。
白乐天吓了一跳,猛地停住。
那人影就站在前面不远,一动不动。雾在他身边流动,他像个剪影,直挺挺地立着。
皮埃尔穿着黑色的管家服,站得笔直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看着他们,又好像没在看。他抬起一只手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然后转身,往雾里走。
动作很僵硬,像木偶。
白乐天后背发凉。
“他是……”他小声问刘梦得。
“应该是城堡里的人。”刘梦得说,语气如常,“正好,让他带路。”
皮埃尔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准。白乐天和刘梦得跟在后面,雾在周围翻滚,能见度不到五步。
走着走着,白乐天忽然觉得,刘梦得离他更近了。
几乎是肩挨着肩。
“跟紧点。”刘梦得低声说,“别丢了。”
白乐天嗯了一声,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。在这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雾里,身边有个人,心里确实踏实点。
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雾忽然淡了。
前面,一座巨大的黑色铁门出现在眼前。门很高,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。门虚掩着,开了一条缝。
皮埃尔在门前停下,转身,又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他还是没说话,脸上也没表情。
刘梦得拉着白乐天走过去。
走到门口,白乐天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,雾像一堵白色的墙,厚得什么也看不见。来时的路,花园,森林,全没了。
他真的,回不去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刘梦得说,声音温和,“先避避雾。”
白乐天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。
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重的声音。
“砰。”
门关上了。
城堡里很暗,只有几盏壁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,混着灰尘和某种淡淡的冷香。
皮埃尔无声地走在前面引路。
刘梦得松开白乐天的胳膊,转头看他。
“安全了。”他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白乐天看着他的脸。兜帽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一点,能看见他小半张脸。皮肤很白,鼻梁挺直,嘴角那个弧度很浅,但确实在笑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白乐天觉得那笑容底下,有什么别的东西。
他甩甩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人家好心带你避雾,你还疑神疑鬼,太不地道了。
“谢谢。”白乐天说,声音有点哑,“要不是你,我真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互相帮助。”刘梦得说,“我也得谢谢你,让我有机会进来看看。”
他往前走去,跟上皮埃尔。
白乐天站在原地,看了看周围。
高大的石柱,幽深的走廊,墙上有斑驳的壁画。一切都蒙在昏暗的光线里,安静得可怕。
他抱紧画板,快步跟了上去。
得跟紧点。
在这儿,他只剩下这一个“同伴”了。